方运在龙门那边等他,两个人一起穿过甬道,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后头就是密密麻麻的号舍。
一排排,一层层,像蜂巢。方运找到自己的号舍...“冬”字巷第四十三号。
王启年的号舍在隔壁那条“藏”字巷,第五十几号。两人在巷口分开,王启年拍了拍方运的肩膀,说了句“稳住”,转身往自己的号舍走去。
方运站在巷口往里看了看。
号舍小得让人心里发慌...高六尺,深四尺,宽三尺,算下来也就一张八仙桌那么大。
两块木板搭在墙上的砖托上,一高一低,白天当桌椅,晚上拼在一起当床铺。
墙上有小龛能放油灯。
屋顶是灰瓦,有几片裂了,透着细细的光线。
墙角结着蜘蛛网,地上有滩水渍。
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发霉的木头味、陈年的墨汁味,还有一股隐隐约约的骚臭,大概是巷子尽头茅坑飘来的。
他把考篮放下,开始收拾。
先擦木板上的灰...墨渍擦不掉,那是渗进木头里的,不知多少年前哪个考生洒的。
扫掉墙角的蜘蛛网,在地上点上驱蚊香,把油布叠好放在凳子边上,把笔墨放在木板右上角,把干粮放在左边,把水壶挂在墙上的钉子上。一样一样摆好。
收拾完,他坐在那张矮木板上,靠着墙,闭上眼睛。
心里头那些七上八下的东西好像被收拾干净了似的,慢慢安静下来了。
号军把各号舍的门锁上了,方运听见锁头咔嗒一声响,心里反而踏实了...锁上了,就什么也别想了,等着发题吧。
八月初九,五更天。
考题发下来了。头场四书义三道。
方运接过卷子展开,先没有急着动笔。
他把三道题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在心里把每道题的破题方向、框架结构都打好腹稿。
第一题出自《论语》:“君子不器。”方运想了想,在草稿纸上写下破题...“器者各适其用而不能相通,君子则体无不具、用无不周。”第二题出自《大学》:“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
这道题他在书院练过很多次,下笔很稳。
第三题出自《中庸》:“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也。”
他照着林焱笔记里“道在日用”的思路破了题,写完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走偏,扣住了本义,又引申到了为政之道上。
三篇文章写完了,日头已经偏西。他检查了两遍,把卷子叠好放在木板右上角,等着交卷。
与此同时,藏字巷五十三号里,王启年正坐在矮木板上,手里捏着笔,额头上的汗还没干。
他拿到卷子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第一题“君子不器”,他想了半天破题,总觉得不够好,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最后定下来“器者限于一隅,君子则周乎万物”。
第二题“物格而后知至...”,他写的还算顺利,《大学》这篇他在书院里背得最熟。
第三题“道不远人...”,他卡了好一会儿...这句出自《中庸》,他在《礼记》里倒是读过相关的注疏,但破题的时候总觉得角度不对。
后来他想起林焱信里说的“沈维中重经义,先看破题”,定了定神,从“道在日用”的角度破了题,总算写完了。
三篇文章都写完了,但王启年心里头没底。他总觉得自己的第三篇写得不够好,承题部分有点拖沓,入题也慢了些。他把卷子交上去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
黄昏时分,收卷的锣声响了。
号军打开锁,挨个号舍收卷子。
方运交完卷,坐在号舍里等着明天出场。
他把两块木板拼在一起,铺上油布,躺了下去。
隔壁号舍有人在咳嗽,远处有人在低声哭。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写的那些文章。
八月初十,辰时。
第一场出场。
方运背着考篮,顺着人流往外走。
在贡院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王启年也出来了。
他的脸色有点发白,手里的考篮拎得有气无力的。
方运迎上去,问了句“怎么样”。
王启年说:“还行,三篇都写完了,没走偏。就是第三题破了半天题,差点没破出来。方兄你呢。”
方运说:“三篇都写了,没出大错。”
他看了看王启年的脸色,没有追问下去,只是说,“走吧,回去歇着,后天还有第二场。”
两个人回到小院,王老爷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看见王启年的脸色,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多问,只是让刘婶把热着的饭菜端上来。
周大夫给两人各请了一回脉,说没事,就是累着了,好好歇一晚就好。
王启年洗完澡换了衣裳,坐到桌前吃了大半碗饭,脸色总算缓过来了。他对王老爷说:“爹,第一场还行,就是最后一题卡了一下。”
王老爷说:“卡一下不怕,只要没写偏就行。”
他给王启年盛了碗汤,又对方运说,“方公子,你也多吃点。后天还有一场,吃饱了才有力气。”
吃完饭,方运和王启年各自回屋看书。
方运把《尚书》翻到《洪范》和《大禹谟》两篇,反复看了几遍。
隔壁屋里,王启年也在翻《礼记》...他把《乐记》《王制》《月令》几篇从头到尾背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