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三,应天书院。
天还没亮透,斋舍区那片竹林里就传出了读书声。
方运坐在竹林边的青石上,手里捧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尚书》,就着晨光一字一句地读着。
他读到《洪范》篇“无偏无陂,遵王之义”这一句时停了一下,手指头在书页上轻轻划过,想起林焱寄回来的笔记里对这句话的批注...“遵王之义不是盲从,是以民为本、以义为归。殿试策论里若能把这个意思化进去,破题就有根了。”
他用指甲在这句旁边轻轻划了一道痕,继续往下读。
王启年从斋舍里出来,打着哈欠,头发还有点乱,披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
他走到竹林边,在方运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本《礼记》翻开。
晨光透过竹叶洒在书页上,斑斑驳驳的,他眯着那双细长眼,嘴里念念有词地背了几句,又合上书默诵了一遍,然后叹了口气。
“方兄,你说咱们这三年的功夫,到底够不够?”王启年把《礼记》翻到《王制》篇,手指头在“王者之制禄爵”那段上点了点,“我这《礼记》背得滚瓜烂熟了,从《曲礼》到《丧服小记》,哪一篇我都能从头背到尾。可策论我还是怵,上回夫子出的那道‘论漕运利弊’,我写了整整两天,改了三遍,夫子还是说不够深。”
方运放下《尚书》,看着他说:“你后来不是又写了一稿吗,我记得夫子那回点了头,说‘这稿有了几分林焱的路子’。”
王启年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那是因为我翻了林兄寄回来的策论范文,照着他那个‘一条一条列对策’的法子写的。漕运的损耗比例、沿途关卡盘剥、运军饷银克扣,我把这些数字全列出来了,每条对策后面都附了具体怎么推行。夫子说林兄写策论就是这个路子...不空谈大道理,每条都落到实处。”
“那就是你的本事了。”方运说,“林兄的范文大家都看了,可能把数字列得那么清楚、对策写得那么实在的,书院里就你一个。你家在运河上跑了几代人,这些事你从小就知道,别人羡慕不来。”
王启年想了想,点点头,又翻开《礼记》继续读。
读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来:“方兄,你专经选的《尚书》,这次五经题要是考到《洪范》或者《大禹谟》,你有把握不。”
方运说:“《洪范》我背得最熟,《大禹谟》也还行。林兄寄回来的那本《尚书》注疏,上头有他和陈兄两个人的批注,我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陈兄的批注偏重经义本义,林兄的批注偏重怎么把经义化到策论里,两个路子我都琢磨过。只要不考太偏的章句,应该能应付。”
“那就好。”王启年把书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吃早饭去。今儿食堂有包子,去晚了就没了。”
两个人穿过竹林往食堂走。
书院里已经热闹起来了,今年下场的学子有三四十人,个个脸上都带着紧张。
有人边走边背书,差点撞到路边的梧桐树;有人坐在廊下发呆,手里捏着块炊饼半天没咬一口;还有几个围在一起讨论经义,声音越来越大,差点吵起来。
方运和王启年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了两口,就听见旁边桌有人在说考题的事。
“我听说今年主考官换了,”一个瘦高个的学子压低声音说,“不是上回那个王侍郎了,换了个姓李的学士,听说是清流派的,最看重经义底子。策论题肯定偏吏治或者赋税。”
“你从哪听来的?”旁边一个圆脸的学子问。
“我表叔在贡院当差,他说的。”瘦高个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他还说了,今年搜检比往年更严,连鞋底都要翻开看。”
王启年听着,小声对方运说:“每到乡试年,这种消息满天飞。上回林兄考的时候不也有人说主考官是王侍郎吗,结果还真是。不过这回换没换人,谁也说不准。”
方运说:“不管主考官是谁,咱们把该读的读了、该练的练了,进了场只管写就是了。”
吃完饭,两个人去明伦堂。
山长徐弘毅把今年下场的人全叫到一起,站在讲台上,穿着一身深青色的直裰,须发皆白,目光缓缓扫过这群年轻的脸。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该教的,都教了。该练的,也都练了。进了场别慌,拿到题目先审题,定好框架再下笔。遇到不会的别死磕,跳过去做别的。三场都撑下来,就是本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方运和王启年身上,多停了一瞬:“你们俩,林焱和陈景然在京城等着你们的好消息,别让他们白等。”
散了之后,方运和王启年回到黄字叁号。
屋里另外两张床空着...那是林焱和陈景然的位置,两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
方运从书架上拿下林焱寄回来的那本《尚书》注疏,翻到《洪范》那一章,又把陈景然寄回来的策论范文翻出来,一篇一篇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