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州牧府,内书房。
僵持的空气,被窗外一阵急促得近乎凄厉的马蹄声骤然撕裂。那马蹄声并非来自平静的后宅,而是直抵前衙辕门,带着烽火连天、兵败如山倒的绝望气息。
“报——!!夏口……夏口失守了!!”
一名浑身浴血、甲胄破碎的传令兵,几乎是被人拖进书房内的。他连滚带爬,一头撞在冰凉的地砖上,喉头滚动,喷出一口血沫,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蔡……蔡都督……中箭重伤!水军……水军全军覆没!孙策那厮……那厮已经渡过汉水,兵锋直指……直指鄂县!”
“什么?!”
这一声,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死寂的书房内。
刘表枯槁的手猛地一颤,刚端起的药碗“啪嚓”一声摔得粉碎,滚烫的药汁溅湿了他枯瘦的裤腿,他却浑然不觉。那张因久病而蜡黄浮肿的脸上,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夏口……夏口丢了?德珪(蔡瑁)重伤?!”刘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溺水之人最后的挣扎,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床沿,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孙策……孙伯符!你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蔡夫人先前的强硬与跋扈,此刻荡然无存。她脸色煞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若非扶着门框,早已软倒在地。她最倚重的兄弟蔡瑁重伤,赖以生存的军事支柱夏口失守,荆州东大门洞开,孙策那头江东猛虎,下一刻就要扑到襄阳城下!
“老爷……老爷!现在怎么办啊!”蔡夫人声音尖利变调,带着哭腔,“夏口没了,江夏也自身难保,谁还能挡住孙策?谁还能……”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刘琦病得只剩一口气,蔡瑁重伤,夏口失守,襄阳无险可守。若孙策打过来,这襄阳城,这荆州基业,顷刻间就要改姓孙!
刚才还剑拔弩张、坚决反对徐庶提议的蔡夫人,此刻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她不怕刘琦,不怕耿毅,甚至不怕黄忠,但她怕死,怕失去现有的权势和富贵,更怕孙策那种“屠城”的狠劲!
徐庶依旧静立一旁,神色淡然,仿佛窗外传来的兵败噩耗,早在他的算计之中。他只是静静地观察着刘表的反应,等待着这位荆州之主做出最后的抉择。
刘表瘫坐在榻上,浑浊的眼中时而闪过一丝不甘,时而满是惊恐,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一生自诩为汉室宗亲、荆州牧守,如今却落得外有强敌攻城略地,内有妻族逼迫夺嫡,连最后一点依仗(蔡瑁的水军)也被击溃的下场。
“车骑将军……耿文远……”刘表喃喃自语,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徐庶身上,又飘向案几上那封耿武问候病情的信,“若孤此时再不答应,待孙策打进襄阳,孤这把老骨头,怕是要死无葬身之地……琦儿……琦儿也……”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徐庶,那眼神中有哀求,有决绝,更有最后一丝身为“刘荆州”的尊严在挣扎:“元直……若孤……若孤应下你所请,拜琦儿为别驾,总理州事……车骑将军……肯出兵相救否?真的能挡住孙策吗?”
徐庶微微一笑,躬身从容答道:“景升公,此时已非‘肯不肯’出兵,而是‘必须’出兵!主公(耿武)闻荆州有变,早已密令江夏黄忠将军整军待发。只待景升公一纸公文,确立公子琦之地位,黄忠将军便可名正言顺,提兵北上,阻击孙策!至于蔡瑁都督重伤,夏口虽失,然江夏黄将军威震荆楚,孙策虽勇,未必不能一战!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黄忠……江夏……”刘表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对,还有黄忠!还有江夏的兵马!只要琦儿名分定了,就能调得动黄忠!只要黄忠肯出手,或许……或许还能挡住孙策!
“老爷!不可啊!”蔡夫人见刘表意动,哭喊着扑过来,“黄忠乃是耿武心腹,他若来了,岂不是引狼入室?况且琦儿病成那样,如何总理州事?这别驾一拜,日后这荆州……”
“闭嘴!”刘表猛地爆喝一声,这或许是他人生中最后的一次爆发。他用力之大,竟震得床榻都晃了三晃,枯瘦的手臂青筋暴起,指着蔡夫人,手指颤抖:“你……你和德珪,把孤害得好苦!如今大祸临头,还想误孤最后一步?!孤要保住刘家宗庙!保住荆州百姓不受孙策荼毒!!”
他喘着粗气,看向徐庶,眼中竟流下两行浊泪:“元直……劳你转告车骑将军……孤……孤答应!即刻下公文,拜琦儿为荆州别驾从事史,总领州事!孤要以荆州牧印信,授权琦儿,全权调度兵马,抵御孙策!只求……只求车骑将军念在同为汉室宗亲的份上,速速发兵!救孤,救荆州!”
说到最后,刘表已是泣不成声,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颤抖着手,从枕下摸出一枚随身携带、代表荆州牧权力的半枚龟钮金印,哆哆嗦嗦地递向徐庶:“这……这是信物……请……请元直转交琦儿……快去……快去请黄忠……”
蔡夫人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却再不敢多说一个字。夏口失守的噩耗,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和蔡瑁苦心经营的权势堡垒。
徐庶神色肃穆,郑重接过那枚还带着刘表体温的金印,躬身一礼:“景升公深明大义,荆州百姓之幸,公子琦之幸也!庶,即刻便回江夏,传景升公钧令,并呈上车骑将军钧命!定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