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妹,回去肯定要被骂,你给他们几个都报了名,估计会打你。
到时候你就往我身后躲,我抗揍。”
曲荷、、、
“三哥,你回去后一句话都不用说,咱们不用怕他们了。
反正过两天就走。
还有,他们三个下乡的事,你不要说出去。
等咱们走了,他们自然就知道了。”
曲俊恒虽然老实,但他不笨,想了好一会,突然笑了:“大妹,如果他们发现了,咱们又离开了这里,那他们的气要冲谁发?”
曲荷:“还用说吗,对着咱们离开的方向大骂特骂咱们俩呗。”
曲俊恒想了想那样的场景,也笑了,有种小孩子做完恶作剧的笑。
曲荷有点恍惚,有多久了,不,不是有多久没看见三哥这样开心的笑,是从记事起,她和三哥就都没有这样笑过。
父母在家的时候,他们两人是不能闲着的。
比如他们家的地面铺的是红砖。
他们那个院子里的人家,基本上地面都是铺着红砖,可这么多人家,唯独他们曲家的地面,永远都是红色的,因为那地砖常年被曲荷和曲俊恒刷洗,时间长了,那一块块的地砖都是光滑的,上面一点粗糙的痕迹都没有。
还有,他们家的窗户,窗户框和玻璃,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
那厨房的大锅周边的水泥灶台,也被曲荷用刷子给刷的光溜溜的。
两人永远都是在干活干活。
记得十二三岁的时候,他们家就是大年三十的年夜饭,都是曲荷和曲俊恒两人在厨房里忙乎。
然后一家子吃完,他们兄妹两人再洗碗刷盘子的。
其他兄妹五人,就从来没有洗过一次碗。
他们家冬天,每年都要烧掉三吨煤,所以,每个冬天买煤的时候,就是曲荷和曲俊恒两个人来回一趟趟地用个麻袋背,从院门口背到房子侧面敞篷杂物间里。
后来曲俊恒去太木头了,家里这样的力气活就曲荷一个人干 。
反正时间有的是,一天干不完就分两天干。
想起从前的种种,曲荷就咬牙切齿。
对了,曲俊恒的名字,那个‘恒’字,就是曲母说,起名就起‘横’字,好让他自己记住当时在娘胎里的时候,他是横着的,让自己母亲遭了大罪。
后来上户口,不知道怎么,户口上不是曲母说的‘横’,而是‘恒’。
回忆被曲俊恒打断,
“大妹,咱们的行李呢?”
“那附近是我同学家,存她家里了。”
曲俊恒明显着放松了,两个人溜达着进了自家院子。
他们父母的单位都没有分房子,所以现在这个房子是曲爷爷的,爷奶死后就曲父这唯一的儿子继承了。
这个长条形的四合院一共住了八家。
最里面四间正房,是两户人家居住,两侧的厢房,各住了三家。
他们家是住在最里面正房的西侧。
走到家门口,还没进屋呢,曲荷就能感受到家里紧张的气氛。
果然,等兄妹两人打开门一进去,就听着拍桌子的声音:“你们两个讨债鬼,你们胆大包天了是吧?
老三,让你报名下乡,你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
还有老四,你怎么回事?
一天都没在家,早晨的饭碗你不洗,一堆衣服和鞋子都没洗没刷,午饭和晚饭也不回来做,你想反天了不成?
今天你要是不说出个原因出来,哼!”
曲荷看着十五瓦灯泡下的曲母那张愤恨扭曲的脸,心里一点感觉都没。
环顾了一圈,曲父在那里也是脸色阴沉着,二哥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像是看戏;
双胞胎姐妹则挨着坐在一起,其中五妹看曲母的话停了,她接着说:“是啊大姐,你今天太过分了。
我们的衣服你都没洗,我和妹妹的白球鞋你怎么不给刷呢?
我昨天晚上不是告诉你了吗?
马上运动会了,我和妹妹都是鼓手,我们的白鞋必须刷干净,你怎么回事?”
二哥也说话了:“大妹,你也太不懂事了,老三上班后,我就要接他那个临时工的工作,咱妈不是让你给我做条新裤子吗?
你怎么还没做?”
曲荷推了曲俊恒一把,让他回屋。
这是进屋前曲荷说好的,曲俊恒拗不过她,也就同意了。
看曲荷推他好几次了,他才不放心地进了屋,轻轻把门从里面锁死。
曲荷随意地把身上的斜挎包拿下来,这是两个妹妹淘汰下来的书包,四个角都补了好几次了。
她把背包随意地扔在了窗台上,然后回头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突然笑了。
“死丫头片子,你笑什么?”
曲母像是被刺激到了,恶狠狠地说。
“你们还没吃晚饭?”
听到她问话,二哥很明显地往下咽了咽口水,回答曲荷的话:“我们回来就等你做饭,这不,一直等到现在。”
曲荷明白了,这不是舍不得钱,而是觉得,曲荷应该很快就能回来,那样如果在外面买了现成的,就亏了。
而且,他们或许潜意识里还觉得,也许曲荷马上就能回来,给他们带回什么饭也说不定。
就这样一等再等,索性都等了,那就等到底。
曲荷坐到了缝纫机边的小凳子上,看着这一家人说:“你们啊,真的是当老爷、太太、少爷、小姐,当了十几年都习惯了。
习惯了有人伺候你们,给你们做现成的,然后抬过桌子、端在桌子上,盛到碗里,当然,不用我喂到你们嘴里。
呵呵呵,新社会了,劳动人民都解放二十多年了,你们反倒又过回去了,在这个小家里,妄图搞复辟旧社会那一套,摆着封建大家长的谱,一天享受不到别人伺候,你们就这样一副剥削人、压迫人的嘴脸。
啧啧啧,咱们这个大院子里这么多人,有好几家都看不惯你们的做派。
每当我无论刮风下雨,无论春夏秋冬,在院子里那个自来水龙头底下,洗着总也洗不完的锅碗瓢盆、洗着全家的衣服鞋袜的时候,你们知道吗,好几家人都劝我找妇联给我做主呢,他们说你们这是剥削。
哪怕剥削的是自己的儿女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