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三年至天启四年。
辽东的岁月,被重油黑烟与漫天朔雪生生拉扯得极其缓慢。
铁岭卫的冬日漫长得近乎窒息。
当狂风裹挟着白毛风掠过长城内外,刺骨的严寒甚至能将铁马战车的履带活活冻裂在泥沼中。
关内江南已是莺飞草长,而辽东的工坊烟囱里,吐出的粗粝黑烟刚一出膛,便被呼啸的北风狠狠压回地面,在厚达尺余的积雪上覆上一层厚重如裹尸布般的灰黑油垢。
两年光景,对于这片边关苦寒之地,是战车在泥水里的锈蚀,是朝廷锁链在一寸寸收紧。
而对于铁岭卫帅府的四公子郑继业而言,则是整整六百多个日夜的沉默。
沉默得如同一块浸泡在焦油里的冷铁。
……
天启四年,深秋。
帅府后院的老榆树落尽了最后一片枯叶,打在青石板上,发出干脆的碎裂声。
“喝哈——!!”
一声稚嫩却中气十足的呼喝撕破了萧瑟的长空。
郑玄博七岁的嫡出长子郑继功手挽一柄三斤半重的开刃铁刀,下盘扎实如生根老树,长刀划开一道道惨烈的破风寒芒。
他六岁的庶出次子郑继成不甘示弱,提着一杆包铁短枪,踏着整齐的军步,刺、挑、横抽,招招式式皆是辽东边防死士搏命的狠劲。
至于他四岁的庶出第三子郑继伟,则裹着一身略显肥大的小皮袄,坐在一尊石碾上,涨红了小脸拍手鼓劲道:“大哥刺他下盘!二哥别退!挑他!挑他的缨子!哈哈!”
将门之后,虎虎生威。
任谁路过这处庭院,都不得不赞一声威远伯满门英烈,虎父无犬子。
唯独在庭院西南角,那座长满干枯爬山虎的石阶下,坐着一个与这幅景象格格不入的瘦小影子。
郑玄博四岁的嫡出第四子郑继业抱着双膝,静静坐在冰冷的条石上。
秋风吹动他额前稀疏枯黄的碎发,露出一张白得甚至能看清青紫色细小血管的小脸。
他的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已经掉色,改自长兄旧袍的厚布夹袄,整个人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秋风卷走的落叶。
他不笑不叫,甚至连眼皮都极少眨动。
那双过分深邃的黑眸,只是漠然地倒映着三个兄长在院落里跳跃腾挪的身影。
“当啷!”
郑继功收刀入鞘,呼着热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
少年人抹了一把通红的鼻梁,忽地转过头,看到了坐在风口里的四弟,眼神瞬间软了下来。
他快步跑了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只用松木笨拙削成,涂了红漆的小小战车,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递到郑继业眼前,温声道:“四弟,你看!我昨晚跟工坊老赵头学着刻的!有四个木头轮子,前面还嵌了铁钉当撞角!给,送你了!”
他身后的郑继成也提着短枪跑过来,伸手摸了摸郑继业冰凉的小手,咧开嘴笑道:“四弟别怕冷,等开春了,俺跟大哥带你去帅营看真正的铁马!爹爹说,等俺们长到十二岁,就能坐进战车里放火铳了!到时候俺们在前头开路,谁也欺负不了你!”
面对两位兄长滚烫诚挚的目光,四岁的郑继业身躯微微僵硬了一下。
他垂下眸子,没有去接那只木头战车,只是将双手更深地缩回了袖管里。
“……傻木头。”
郑继伟跑了过来,有些悻悻地撇了撇嘴道:“大哥二哥,你们别理他了。这小呆子一天到晚连句整话都不会说,送他什么他都当废木头扔一边,府里下人都说他是……”
“老三!闭上你的臭嘴!”
郑继功猛地站起身,宛如一头被激怒的幼狼,一把揪住郑继伟的衣领,眼珠瞪得溜圆,道:“他是你亲弟弟!再让我听见你说这混账话,我抽你耳光,你信不信?!”
郑继伟被自家大哥的凶狠气势吓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抽抽搭搭不敢吱声。
郑继功这才回过头,蹲下身,轻柔地把木战车放在郑继业身旁的石阶上,还细心地替郑继业掖了掖领口的漏风处,这才起身走向后堂去换衣服。
石阶之上,重新恢复了寂静。
郑继业缓缓转过头,看着身旁那只粗劣却被磨得光滑,没有一丝木刺的红漆木车。
他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这两年,他逼着自己做一个聋子、哑巴、痴儿。
可是,他每次看到这两个活泼炽热的兄长冲着他笑,拍着胸脯说要驾着战车保护他的时候,他的眼前便会不可遏制地浮现出一幕血淋淋的场景!
十年后,科尔沁草原。
朝廷断油,八旗围城。
他的长兄郑继功浑身浴血拉响引信,与残破的战车同归于尽,化作焦炭。
他的次兄郑继成被三十余支狼牙重箭穿胸而过,死死钉在车门上,死不瞑目!
而那场将他们推向万劫不复的死局,正是他的三弟郑继伟为了逼郑玄博彻底反出大明、割断忠君锁链,亲手烧掉了求援密信换来的结果!
郑继业伸手抚摸着木战车上的木纹,久久无言。
……
黄昏时分,天边泛起一层铁锈般的暗红。
郑玄博披着一件带油渍的羊皮袄,风尘仆仆地踏进庭院。
他的脚步比从前沉重了太多,眉心常年锁着一道刀刻般的深深悬针纹。
看到坐在墙角的四子,他眼底的疲惫更浓了一层。
“伯爷。”幕僚张先生提着文书快步跟在后头,低声道:“四公子今日……还是坐了整整三个时辰,谁说话也不应。”
郑玄博脚步一顿。
这位曾以三辆残车冲碎八旗汗帐的绝代将领,在刀山火海面前未曾皱过一下眉头,此刻看着缩在阴影里瘦小羸弱的骨肉,眼眶却忍不住泛起一抹微红。
他走上前,缓缓蹲下身子。
军人宽大粗糙、布满烫伤死茧的手掌,轻轻落在了幼子的发顶。
“继业。”郑玄博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近乎乞求的颤音道:“往这看,认得爹吗?”
郑继业抬起头,迎上了郑玄博那双布满血丝,眼神中带着自责与痛惜的眼眸。
他的喉结动了动,竭尽全力,发出了迟钝又含糊的声音:“爹。”
这道声音虚弱得像一缕风,吐完便再无声息,小脑袋又缓缓低了下去。
郑玄博的手僵在半空。
他收回手,攥手成拳,手背上青筋暴凸,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郑玄博转过头,望向辽远昏暗的长空,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声压抑的悲啸:“是我杀孽太重,报应到我儿身上了吗?!”
“伯爷!慎言啊!”张先生骇然变色,急忙上前相劝。
“他连叫我一声爹……都要用尽力气啊!”
郑玄博惨然苦笑道。
随后,他仰起头,擦掉眼泪,转身大步朝书房走去,同时说道:“拿酒来!拿最烈的烧刀子来!!”
当夜,书房深处传来坛子砸碎的脆响,以及郑玄博醉后的痛哭呜咽:“他不傻……我的继业不傻!他只是病了……大明的名医死绝了吗?!为什么治不好我儿的病啊!!”
郑继业躺在床上,通过神识清晰地听到了郑玄博的醉话。
他叹了口气,在心中说道:“这个烂透的大明,连你这般顶天立地的英雄都容不下,若它知道你的嫡出幼子是个脑藏千军万马的天才,郑家满门……早就化作紫禁城诏狱里的冤魂了!”
“郑玄博,你且忍着!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会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