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河,带十队精悍斥候,十二时辰盯死这帮。”郑玄博侧头,压低了嗓音,吩咐道:“凡靠近工坊百步之内者,立斩!”
“慢着!”
一声尖细刺耳的断喝从偏厅传来。
随团监军的兵部主事孙志远快步而出,手摇折扇,义正辞严地挡在郑玄博身前,道:“郑伯爷!天朝怀柔,化外之人诚心归附,正当以王道仁德感召其心!使团采买辽东锅铁、贩运盐布,乃是朝廷准允的互市大局!你动辄拔刀动杖、陈兵以对,若惊扰了降使,激起关外兵变,坏了圣上的天下大定,你担待得起么?!”
一番冠冕堂皇的圣人之论,将郑玄博的严密部署硬生生破坏殆尽。
护卫被撤到了两百步外,那些来自关外的“商贾”们,微笑着住进了离工坊仅隔一条长街的官驿。
……
堡垒,往往是从内部被金钱与人心凿开缺口的。
兵部收归直辖后,铁岭卫工坊的饷银层层盘剥,已断了整整两月。
老赵头的长孙患了肺痨,咳血不止,药铺的伙计拿着空药包将老人推在泥水里;伤残老兵王铁锤带着三个娃娃,家里早就揭不开锅,最小的闺女饿得直嚼草根;十四岁的石柱为了给病母买半斤红糖,甚至偷偷把自己唯一的上等棉袄当了。
就在人心涣散、绝望蔓延的深秋,那些金国的“商人”带着如春风般的温情,敲开了工匠们破败的柴扉。
他们出手阔绰却又极其隐秘体贴。
百年老山参连夜送到了老赵头的药罐旁;厚实的白面与熏肉悄悄搁在王铁锤的灶台上;一把精钢锻打、刻着暗纹的优质铁锤,塞进了少年石柱颤抖的手心。
他们并未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施舍姿态,而是表露出了“同是苦命汉人”的长吁短叹与同病相怜的共情态度。
而在一次次暖融融的劣酒推杯换盏之间,那些看似随意、却直指机杼的闲聊,如毒藤般在工匠们毫无防备的口中缠绕开来。
“赵老哥,听说那铁车前头的弹簧片,得用沈阳出的锰钢才压得住?几张钢片叠一块啊?”
“王大哥,你们那底盘下面横着的那根粗铁轴,颠簸起来真不折?那玩意儿是实心的还是空心的?”
“石柱兄弟,你给郑伯爷递过活塞环,那活塞侧面……真磨了三道凹槽来挡油?”
这些零碎的,在单一匠人眼里不过是寻常手艺的数据,如同雪片般飞向了范文程案头的密册之中。
……
天启二年九月廿八,午后。
阳光惨白,照在帅府后院幽深的青石板上。
一岁半的郑继业,正扶着漆皮剥落的连廊木栏,艰难而迟缓地挪动着脚步。
他的乳母刘氏在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低头缝补着布虎,浑然未觉这个看似痴弱的幼童,眼底翻涌的焦虑与清明。
郑继业必须确认工坊外围的情报漏洞。
凭借着神识敏锐的感知,他这几日清晰地捕捉到了驿馆方向散发出的非同寻常的金属图样气息。
当他蹒跚挪到西侧临近马厩的书房外墙时,半掩的格扇木窗内,飘出了一阵压抑且带着颤抖的窃语。
“……这是最后一张底盘转向与双扭力杆的悬挂草样,全……全按尺寸用麻绳比量过的。”
说话的是工坊看守小厮刘六,他的声音颤得像风里的落叶:“银子……答应给俺老娘治病的二百两官银,必须现兑!”
“啪。”
一声沉甸甸的银锭敲击声。
紧接着,是一个操着浓重辽东土音,同时带着一股关外腥膻气的阴冷嗓音:“少不了你的。四爷有令,凡取一图者,予银二百,封镶白旗汉军牛录章京。”
那个阴冷的声音顿了顿,纸张摩挲的沙沙声非常清晰:“妙啊……原来底盘不是硬焊死的,是用两根扭力生铁杆借力卸震!难怪萨尔浒冲锋时,这铁疙瘩撞烂了鹿砦还能狂奔!好个郑玄博,真有鬼斧神工之能!”
“客官……那引擎的图呢?俺只能弄到外壳尺寸,里面的高压油嘴,伯爷看得比命还紧……”
“引擎图不用你操心了!”
关外细作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嗤笑,声音压得极低,但郑继业却听得一清二楚:“那份最详尽的《铁马战车总装图原本》,我们四爷早就借着晋商张家的暗线,从京城司礼监大太监的私库里用八千两赤金买下了!如今底盘悬挂图一齐备……回了盛京,咱们八旗的匠人,不出三年,便能在沈阳城外造出成百上千辆吞铁噬肉的真正天车!大明的丧钟……敲定了!”
“走!货物随马队走草地,今夜就出关!”
窗外。
扶着木栏的郑继业,小小的身躯剧烈颤栗起来。
“果然被卖了!这大明天下烂透了!好!好啊!”
“陈福……司礼监……监守自盗!都是盛世蛀虫!’
郑继业在心中咆哮着说道。
一旦黄台吉在关外用八旗的铁矿与俘虏的辽东匠人逆向仿制成功,大明的步卒与残破的九边,将在数年内面对成群结队的内燃机装甲铁骑!
萨尔浒的惨烈,不仅不会遏制金国,反倒将这一门足以颠覆时代的工业魔神,亲手送进了野心勃勃的黄台吉掌心!
必须阻止他们!
必须把这两个正在书房里交易图纸的国贼当场斩杀!
“呜……啊——!!”
郑继业一时间热血上涌,忘记了他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幼童,当即松开扶栏,拼尽这具羸弱身躯里的力气,向前扑倒!
他想大喊“有细作”!
他想狂呼“捉贼”!
然而,稚嫩的声带在极度惊怒的痉挛下,撕裂开来的却只有混杂着唾沫与泪水的尖厉啼鸣!
“砰!”
郑继业小小的额头重重撞在坚硬的青石台阶上,顿时擦破了一大块油皮,殷红的鲜血顺着青白的额角蜿蜒滑落。
他顾不得剧痛,十指抠进石板的缝隙里,将身体往那扇半掩的木窗前拖拽,小手在泥土里疯狂地划拉着一道道象征着“铁”与“反”的直线!
“哎呀我的天爷啊!小祖宗!!”
郑继业身后的乳母刘氏吓得魂飞魄散,扔下针线连滚带爬地扑了上来,一把将满脸是血的郑继业死死搂进怀里,眼泪横流道:“怎么摔成这样!快来人啊!四公子癔症了!来人传医官啊!!”
书房内,窗纸微动,传来一声警惕的闷哼,紧接着便是暗门合拢的细微机括声。
细作与叛徒,早已如惊弓之鸟般遁入后街。
“啊……啊!呜——!!”
郑继业在乳母怀中疯狂地挣扎,瘦小得像雏鸟般的胳膊伸向那间空空如也的窗户,大颗滚烫的泪水混着额头的鲜血,将胸前的衣服染得一片猩红。
没有人懂他!
赶来的侍卫面面相觑,只当是病弱的四公子失足跌伤。
闻讯赶来的张先生连连叹息,急命人去煎安神的汤药。
甚至当巡防归来、身穿甲胄的郑玄博大步跨进院落,心疼地从乳母怀中接过浑身抽搐的幼子时,也只是以为这个可怜的孩子又犯了先天胎毒。
“继业,爹在……莫怕,爹在。”
郑玄博脱下冰冷的手套,用满是老茧与机油焦味的掌心,轻轻擦拭着郑继业脸上的血泪,柔声哄慰。
郑继业将脸埋在郑玄博冰冷的胸甲上。
他听着胸甲内侧那沉稳的心跳,眼中的焦急渐渐平息。
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件事,所以停止了哭闹,甚至有些后怕。
现在的他,不过是一个随时可能夭折的体弱幼童,刚才若是发生意外,他真的会死!
朱高燧的主神识在孕育出郑继业这尊分灵后,陷入了沉睡,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苏醒。
因此,郑继业既没有“托梦”的能力,也没有“改变天象”的能力。
他唯一能利用的是源自主神识的部分记忆,以及本尊留在外界的十道分神识的神识感知网。
他暂时救不了这个满是漏洞的大明,也拦不住那条已经拿到图纸的鞑酋“毒蛇”黄台吉。
但是,既然情报会泄露,那么以后泄露一份有问题的机械图纸给黄台吉,也完全行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