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八月。
辽东的秋风刚卷起第一层肃杀的枯黄,由京师正阳门特快专列沿京沈线一路拍发加急递来的兵部公文,便像一柄薄而锋利的冰刃,狠狠扎进了铁岭卫帅府的公堂上。
公文来自兵部职方清吏司,主笔的是那位清流名宿、职方司主事孙志远。
其措辞之工整,立意之险峻,堪称字字诛心。
“……辽东游击、威远伯郑玄博,假借萨尔浒拓边之名,私聚异巧工匠,私藏神火图籍,擅自改装重型战车,不上兵部武库司备案。此等利器,隐匿私门,形同私蓄甲士,大有干碍祖宗军法之嫌。恳请圣裁,将铁岭卫神机工坊尽数收归兵部直辖,解遣外聚匠人,以肃九边纲纪,以全威远伯之忠名。”
公文下端,鲜红的兵部大印旁,赫然附有一行司礼监秉笔太监代拟、朱砂御批的细密小楷:“如议。着工坊、器械、图本一并造册解京,不得违误。”
“砰!!”
一声沉闷的金铁巨响,整张厚重的榆木帅案被一拳生生砸裂了半寸!
“私藏火器?擅造战车?好一个大有干碍祖宗军法!”
郑玄博面色铁青,年轻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一把将那卷盖着鲜红朱印的黄麻纸揉成一团,死死攥在掌心,手背上青筋如虬龙般暴起:“萨尔浒血战之前,我连上七道申饬奏报!单缸柴油机的图样、底盘挂件的尺寸、铆钉的受力配比,连同工坊耗费的每一两银子、每一石铁料,哪一样没报过兵部职方司?!”
帅案下首,幕僚张先生面带苦涩,轻轻叹了一口气,上前将地上掉落的笔架捡起:“伯爷……息怒吧。职方司的卷宗库有多深?那帮翰林老爷要想让一份文书消失,只需在归档时少添一笔查无此据即可。文官参劾武夫,从来不需要实证,日常操作是借题发挥。”
张先生压低了声音,目光扫向公堂外神策军驻扎的偏院,眼中尽是悲凉,道:“萨尔浒一战,伯爷三车破万虏,阵斩金国金顶兜鍪。天子虽赐了伯爵蟒袍,可朝中那帮相公们怕啊!一辆不用马匹、只要灌了黑水就能撞碎八旗汗帐的铁车,今天能碾死努尔哈赤,明天若开进广宁,后天若是开过山海关呢?在他们眼里,不被兵部文官拿捏在手心里的神机利器,便是根金国一样的威胁!”
“轰隆……”
窗外秋雷隐隐,阴云压城。
郑玄博怔怔地站在公堂中央,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胸口,那里正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隐痛。
萨尔浒那场决死冲锋里吸入的高硫废气,至今仍像一把粗糙的铁锉,每逢天气转凉便在肺腑间狠狠磨削。
他为大明流了那么多的血,换来的并非重整辽东防线的支持,而是背后递来的冰冷锁链。
“军令如山,不得有违……”
郑玄博惨然一笑,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带着机油焦苦味的涎血。
就在这时,帅堂侧面的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混杂着安息香与太监身上特有阴冷药味的微风钻了进来。
一个身穿酱色团领衫的老太监,手里搭着拂尘,脚踩无声的厚底缎靴,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堂内。
此人姓陈,名陈福,是随着司礼监宣旨钦差队伍从京城铁道一路跟来的内官监随堂太监,平日里微阖双目,像个快要就木的影子,满军营的人都没将这行将就木的老阉人放在眼里。
“哎哟,威远伯爷,何苦动这么大的肝火?小心伤了贵体。”
老太监跨过门槛,枯瘦的脸上堆起层层叠叠如风干橘皮般的笑意。
他微微欠身,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却在公堂正中那座微缩的铁马战车木雕上极隐蔽地扫了一圈。
郑玄博眼神如刀,冷冷盯着陈福道:“陈公公有何指教?莫非兵部查抄的差役,现在就要封了本帅的帅府?”
“伯爷说笑了,您是为朝廷流过大血的国勋,谁敢动您的帅府?”
陈福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极细极滑,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草蛇:“老奴不过是个跑腿的残废人。临出京前,魏公公特意叮嘱了老奴一句体己话……说是兵部那帮翰林大人们眼皮子浅,只知道查抄铁岭卫工坊里的废铜烂铁,甚至连收上去的图纸,也只当成是寻常神机营的旧档归类。”
陈福说到这里,身子微微前倾,枯树皮般的嘴角咧开一个幽深的弧度:“可魏公公心里跟明镜似的,伯爷呈给兵部的那几张誊抄本,压根就开不动那铁疙瘩吧?原本……带工匠批注、带高压油管尺寸与低温烤油秘诀的《铁马战车总装图原本》,定然还在伯爷您的暗格里藏着呢。”
此话一出,堂内空气骤然冻结!
郑玄博双眼一眯,整个人散发出一股近乎实质的杀意!
陈福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拂尘轻轻一甩,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尘土:“伯爷先别动杀心。魏公公说了,天下的事儿,文官管名,内廷管实。京沈铁路上的铁龙每天烧掉的柴油,可都是内库专营的配额。若是伯爷体谅内廷的难处,把这份原本双手敬奉给魏公公收进内承运库……辽东军营往后每月的柴油调拨,不仅一斤都不会少,内廷还能在御前替您担待着,保您这位威远伯在辽东坐得稳如泰山。”
老太监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可若是原本了……哎,兵荒马乱的,朝廷的铁路专列难免有个脱轨熄火。下个月辽东的重油配额,怕是就得从如期批复,改成户部稽核、暂缓调拨了。没有油,伯爷那些铁疙瘩……不就是一堆风吹雨打的废铁皮么?”
这是赤裸裸的勒索!
没有文官那些仁义道德的伪饰,刀刃直接逼到了郑玄博的咽喉要害!
郑玄博的拳头狠狠抵在桌上,像一头憋着怒火的猛虎。
这是魏忠贤给他的抉择。
要么交出这门他与麾下匠人耗费十年心血研发的国之重器底牌。
要么眼睁睁看着他一手缔造的装甲战力,因断油而彻底瘫痪在铁岭卫的泥淖里!
大殿死寂,唯有内室传来婴儿微弱的呼吸声。
良久。
郑玄博像是被抽干了脊梁里的全部精气神,惨笑一声,缓缓弯下腰,从帅案底部的暗格夹层里,抽出了一卷用油纸与厚牛皮层层包裹、边缘已被磨出毛边的厚重图卷。
图纸摊开的一角,依稀可见精密绘制的曲轴齿轮、手工标注的“严寒凝油克化法”,以及数行改动的小注。
“拿去。”
郑玄博将图卷重重推了过去,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锈铁在摩擦。
陈福浑浊的眼中爆出一团贪婪的精光。
他双手接过图卷,指尖抚摸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墨迹,像是在抚摸一座金山银山。
他恭恭敬敬地躬身拱手道:“老奴代魏公公,谢伯爷深明大义。这大明的江山……终归是少不了伯爷这等忠良的。”
说罢,老太监将图卷小心翼翼塞入早已备好的暗紫色锦包袱内,倒退着退出堂外,快步隐没在风雨之中。
他走得那样急切,甚至未曾多看一眼这帅堂上一代名将绝望的眼神。
因为在他身后,京城里的走私豪商、乃至通过晋商暗道出入辽沈的建州秘探,早就给这卷盖着定祖遗风神技的图纸,开出了十万两白银的通天暗价!
……
帅府后宅,内室。
六个月大的郑继业,双手紧紧抓着楠木摇篮的雕花栏杆,静静地坐着。
他的身躯依旧瘦小青白,可那双深邃漆黑如古潭的眼睛,却穿透了雨幕与半掩的垂花门,冰冷地目送着陈福离去的背影。
“大明……”
郑继业幼小的胸膛微微起伏,在心中发出了一声跨越两百年的苍凉叹息。
他比谁都清楚大明病在何处!
太祖铸法,太宗拓疆,到了后世,这套文贵武贱的体制早已腐烂变质成一台畸形的“绞肉机器”。
它防家贼胜过防国寇,防功臣胜过防逆胡!
它不需要岳飞,也不需要戚继光。
它只需要驯服的、随时可以拆卸、随时可以替换成柴薪烧掉的冰冷零件。
立了泼天大功,便割你的骨。
造了救国利器,便夺你的刀!
郑玄博不会明白,他交出去的不单单是一卷图纸,也是关系到无数辽东将士性命的东西!
这份图纸,不出半月就会被内廷的蛀虫作价转卖,变成黄台吉案头仿制战车的蓝图!
郑玄博以为他忠的是这片土地,但实际上却是一个早该被扫进灰烬里的腐朽法统。
他用长矛为高高在上的贵人们挡住了关外的狼群,但这些贵人们却在背后,用钝刀慢条斯理地割着他的血肉!
风雨穿堂而过,吹熄了案前的一盏烛火。
年轻的威远伯郑玄博独自瘫坐在裂开的帅案后,双手捂着面孔,肩膀在黑暗中微微颤抖,发出野兽受伤般的沉闷呜咽。
摇篮里,郑继业收回了视线,缓缓合上双眼。
两道极淡的决绝冷芒,在他的识海深处化作了焚尽九天的狂澜!
“交吧,交吧!”
“大明把你的脊梁打断多少次,我未来便替你接上多少次。”
“大明夺了你的图纸,我便在未来的图纸里亲手刻下诛灭敌酋的死亡暗门!”
“既然这个天下已经烂透成了一架把忠臣当零件拆解的破车;那么,十三年后,我便亲手点一把火,把这架破车连同上面的寄生恶犬彻底烧成飞灰!为你,缝一领真正横扫八荒的染血龙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