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某干休所内。
一群身穿无军衔绿布军装,满头华发年约至少八九十许的老者围坐在茶几前。
这帮老者虽俱是年过古稀,面容苍老,但个个拥有一双或一只不怒自威的虎目,眸中气势凛冽。
即便部分老者衣袖或裤脚空空,整个人坐在那的铁血军人威势也不曾衰减半分。
他们此刻正在急声催促蹲在茶几前那位头发半白,面相年约六十的年轻人。
“援朝啊,我说你能不能手脚麻利点,你才退休几年啊,这手脚就退化到开个酒瓶子都费劲的地步了?”一独臂老者皱着眉头。
“就是,就是,蒋援朝你行不行,不行给老子拿过来让我开。”另一斜戴着眼罩的独目老者也紧跟着催促。
此话一出,人群中与那茶几前捣鼓着开酒的六十岁年轻人脸颊轮廓有几分相像的老者顿时面露不愉。
“好你个田震雷,酒还没喝你就脑子犯浑,占俺便宜是吧?”蒋卫国吐槽道。
“我才是他老子。”
其余老者们见两人如此斗嘴,齐齐笑了起来。
“哈哈哈......”
独目老者田震雷也不与他争辩,只是催促道:“行行行,你是他老子,快让你儿子利索点。”
“万一你那宝贝孙女突然杀过来,我们还喝个锤子。”
其他老者听到后半句,眼中的笑意齐齐一滞,转而换上了心有余悸的表情。
闻听此言,蒋卫国眼中也是闪过一丝急躁,便对着儿子询问道:“小兔崽子,这个酒瓶子有那么难开吗?”
蒋援朝单腿蹲在茶几前,双手不停地转着一瓶身为瓷器制作的白酒。
“爹,你们别急,这酒瓶口是金属压盖带一次性锁环,得用开瓶器精准撬缝,否则这个盖体变形就彻底打不开了。”蒋援朝手上一边忙活着,一边耐心解释道。
“老子不管,你给俺快点。”蒋卫国将手中的拐棍往地上使劲儿戳了戳。
茶几对面的独臂老者这时咧着嘴笑道:“要不直接把瓶口砸了算球。”
“徐叔,您可别害我。”
蒋援朝头也不抬,“我整这瓶酒过来本就是瞒着我家丫头的,按您那法子,万一掉点碎渣子在里边,再给您喝进肚子里,出了啥事我可担待不起。”
“啵!”瓶盖忽地被弹起。
“好了,开了。”
一众老者见状,顿时喜笑颜开。
“快....快满上。”独目老者田震雷指着茶几上的酒杯催促,其他老者亦是个个望眼欲穿。
处于目光中心点的蒋援朝却是没着急倒酒,而是端着酒瓶子嘱咐道:“先说好啊,一人就抿一小口,多了没有哈。”
蒋卫国不耐烦地用拐棍跺了两下地,正欲开口,却听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声从外面传进屋内。
“爷爷,你大孙子来看你啦。”
蒋卫国瞬间就知道谁来了,眼中先是一喜,紧接着又转而很是慌乱。
独目老者田震雷也是意识到了什么,忙指着蒋援朝手中的酒瓶子说道:“快快快....快藏起来。”
他这一催促,蒋援朝手一抖,好悬没把酒瓶子给扔出去。
他站起身,左瞅右看,一时竟慌了神,不知道该把酒瓶子往哪藏。
“这儿,这儿。”一裤脚空空的老者拍了拍自己残留的大腿,“往这儿放。”
蒋援朝顿时犹如有了主心骨一般,立刻将酒瓶盖拧好,接着把整瓶酒放进那空空的裤脚里。
沙发上的老者往前拧巴了两下身子,让裤脚垂地,正好把那酒瓶瓶身完全套进去盖住。
众人刚松了一口气,蒋英羽和蒋国宇二人的身影就联袂走进了客厅。
蒋国宇走在前头,张嘴便喊:“爷爷,田爷爷,徐爷爷,刘爷爷.......”
他一边打着招呼,一边背对姐姐向着屋内众人挤眉弄眼。
众老者面上淡然,心中则齐齐暗赞一声。
“这大孙子,干得漂亮。”
“啪!”
蒋英羽照着弟弟的后脑勺,抬手就是一巴掌,将其抽到了一旁,接着英气十足的丹凤眼眸扫视全场。
“你们是不是又偷偷喝酒了?”
“还嫌血压不够高是吧?”
连声质问下,饶是这个一屋子老者人均身经百战,个个都从死人堆里打过滚,此刻也不禁心中打鼓。
“没有,没有。”蒋卫国赶忙说道,接着气定神闲地指着茶几上的酒杯,佯装镇定,“真的,我们正准备喝茶呢。”
言罢,他用拐棍在身前儿子的小腿上一敲。
本就被宝贝闺女审视的目光看得快要露馅的蒋援朝瞬间反应了过来。
“我去厨房看看,水应该烧好了。”
说着便逃也似的跑了。
“英羽丫头,可不敢胡说啊。”独臂老徐这时开口道,脸上一副毫不心虚的表情,“我们今天滴酒未沾。”
“对啊,我们现在可都是谨遵医嘱,从不乱来的。”田震雷睁着仅剩的一只眼睛说瞎话。
“奏是,奏是,不信你闻闻嘛,这屋里一点酒味都没得。”
“啊对对对,丫头你若不信,大可搜一下。”
其他老者们也随声附和,一副众口铄金的场面。
蒋英羽见状,目光在屋内来回打量,似是在寻思哪些位置藏酒瓶子不容易被发现。
忽地,蒋英羽的目光一凝,视线落在了五十多年前在半岛战场上被炸断了双腿,眼下唯一不吭声的老者,那直垂到地面的裤脚上。
空荡荡的裤脚有一条是扁的,另一条却是稍稍鼓起来的,就好似里边有填充物。
随着她的持续注视,老者们打哈哈的声音越来越小,一个个眼神闪烁就快绷不住了。
关键时刻,刚刚挨了一巴掌的蒋国宇又来救场了。
“姐,你不是有正事找爷爷商量吗?”
“我问你一路,你也不说,现在能说了不?”
蒋国宇的话音落下,老者们赶忙借坡下驴,口中七嘴八舌地应承了起来。
“有正事啊?那别站着了,赶紧坐下说。”
“对着哩,妮儿你先坐哈。”
“英羽丫头,是不是有什么事你解决不了?”独臂老徐说着用仅剩的右手拍了拍胸膛,“跟你徐爷爷说,包给你搞定。”
蒋英羽吸了吸鼻子,确认没闻到酒味,便先不跟这帮老顽童较劲了。
她向着弟弟扬了扬下巴:“再把你们董事长的光辉事迹,详细地讲一遍。”
蒋国宇双眼一亮,你要让我说这个,那我就来劲了。
他现在是越来越能体会到张俊浩那种整天试图震惊到别人的另类快乐了。
“还有他最近来种花家投资建汽车厂遇到的问题。”蒋英羽又补充了一句。
蒋国宇点点头,接着开始将他心目中的21世纪南韩版切·格瓦拉,新世纪集团董事长李子成。
这两年如何在各行各业崛起,又在过程中,如何为下属员工及民众消费者负责到极致的全部细节,绘声绘色讲给屋内的几位老人听。
破产式捐款创办‘暖心饭卡助学基金’,发表苦难无用论,制定‘城东来三大法则’,优先招募中年下岗失业人群,‘潮汐娱乐三大法则’,集团年会现场分钱.......
几位老人一边听着,一边时不时特别惊讶地对视一眼。
待蒋国宇讲完,独目老者田震雷率先感叹道:“以财阀的身份,却能用实际行动做到绝不背叛工人阶级,这年轻娃实属难得。”
“确实,以南韩的土壤,能土生土长出一个这么纯粹的同志,真是........不可思议。”独臂老徐亦是感叹了一句。
“按国宇这孩子所言,可以说国际共运真是后继有人啊。”
“老刘这话说得在理,我赞同。”
“这孩子所做所为相比切·格瓦拉先生还是欠着火候的,不过也可谓是一个高尚的,有道德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有益于人民的同志。”
蒋卫国最后做了一番总结发言。
听到爷爷如此说,蒋国宇顿时喜的抓耳挠腮,好似被认可之人是他一般。
“我总感觉我们董事长哪天说不准就要在那边闹个革命。”蒋国宇兴奋地说道。
在南韩时,有些心里话他是不敢随便说的,但在家里,他可就畅所欲言了。
屋内一众老人闻言不置可否,只是瞳孔深处若有所思。
蒋英羽此时轻咳了一下,开口说道:“爷爷,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位李先生支持的民主党在年末的大选中胜率极高。”
“如若我们能帮他解决来国内投资建汽车厂遇到的阻碍,那想来明年他也能以其影响力,让南韩当局同意我们单位大规模入境搜寻志愿军先烈遗骸。”
虽然弟弟蒋国宇说过,他这个未起势之前便相熟的董事长同学为人很好相处,也已经答应了他来年会为两国就此事停摆的谈判事宜奔走。
但蒋英羽觉得,既然眼下有这个机会,那不妨先主动为其行个方便,想来对方也该明白什么叫礼尚往来的道理,而更尽心尽力。
能早一天敲定谈判,就能早一点让埋骨他乡的同胞们回家。
蒋卫国听到孙女的话,没急着答话,而是目光闪烁,陷入了回忆之色。
屋内的几位老人瞳孔深处也俱是如此,那炮火纷飞,以鲜血和钢铁意志铸就的荣耀战场恍若近在眼前。
片刻之后,田震雷率先迟疑道:“英羽丫头的想法是不错,但人家会愿意认这个人情吗?”
“万一我们揍过他爷爷呢?”
“老田说的在理,就怕人家心有芥蒂。”独臂老徐摸着下巴道。
蒋国宇一听这话,就立马知道该他解释一下了,忙道:“徐爷爷大可放心,不存在这种情况。”
“我们董事长祖上是六十年代后才去南韩定居的华裔。”
几位老人闻言,立马都笑了。
没打过他爷爷,居然还是华裔,这感情好。
“那这个事情,可以搞一下子。”
“那么多战士还埋在那边至今归不得家,连个香火都没得,我这些年一直难受的紧。”
“谁说不是哩,89年孔老哥死前还在念叨,不知道他大儿子在铁原哪处躺着呢。”
蒋卫国抬手制止了老兄弟们的感慨,对着孙女沉吟道:“英羽啊,你也知道,涉及到政策的执行。”
“我们也不好对鲁都那边指手画脚。”
正当蒋英羽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时。
蒋卫国已是看向了孙子,紧接着话锋一转。
“国宇啊,你看能不能请你们那位董事长来东北投资办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