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省委招待所,三号内部会议室。
这里的陈设简单而肃穆,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线和声音,营造出一种密不透风的氛围。
梁群峰独自一人,端坐在会议桌的一侧。
他已经在这里,枯坐了将近半个小时。
每一分,每一秒,对他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他一夜未眠,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显得苍老而憔悴。那身精心挑选的唐装,也掩盖不住他身上散发出的颓败之气。
会议室的门,终于被轻轻推开了。
省委书记沙瑞金,穿着一身简单的运动服,走了进来。
他刚刚结束了晨练,额头上还带着一层细密的薄汗,整个人显得精神矍铄,与梁群峰的萎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身后,跟着秘书白景文。
白景文手里端着一个茶盘,上面放着沙瑞金惯用的那个大号搪瓷茶缸。
“梁老,久等了。”沙瑞金的脸上,带着一丝公式化的微笑,语气平和,但那份平和里,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靠近的距离感。
他在主位上坐下,没有看梁群峰,而是自顾自地拿起茶缸,吹了吹上面的热气,轻轻地啜了一口。
白景文则安静地退到门外,并带上了房门。
整个会议室里,只剩下沙瑞金和梁群峰两个人。
梁群峰知道,沙瑞金这是在给他施加压力。
这种沉默,这种无视,本身就是一种最高明的政治手腕。
它在告诉梁群峰:你现在,只是一个有求于我的退休老干部,你的时间,你的情绪,对我来说,无足轻重。
梁群峰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清了清干涩的喉咙,强撑着站起身,对着沙瑞金,微微躬了躬身子。
“沙书记,百忙之中打扰您,实在是不好意思。”
沙瑞金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道:“梁老言重了。你为汉东工作了一辈子,是老前辈。有什么事,坐下说吧。”
“是。”
梁群峰重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一副极为谦恭的姿态。
他知道,今天他不是来谈判的,他是来投诚的,是来献上自己最后投名状的。
所以,他不能有任何废话。
“沙书记,”梁群峰开门见山,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梁成,昨晚,被祁同伟给抓了。”
沙瑞金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放回桌上。
“哦?有这事?”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我还没接到公安厅的正式汇报。怎么回事?”
梁群峰看着沙瑞金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中一阵苦涩。
装。
还在装。
他就不信,祁同伟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沙瑞金会一点风声都收不到。
但他现在,只能陪着演下去。
“唉,说来惭愧。”梁群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都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教子无方。他……他因为一些商业上的纠纷,和高育良省长产生了一些误会,一时糊涂,就……就做了一些不理智的事情。”
他巧妙地将这件事,定性为“商业纠纷”和“误会”,试图淡化其中的政治色彩。
“不理智?”沙瑞金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梁老,我听说的,可不是‘不理智’这么简单啊。我听说,是有人在网络上,用极其恶劣的手段,恶意攻击一位现任的省长。这件事,已经不是简单的个人恩怨了,它已经严重破坏了我们汉东的政治稳定,影响极其恶劣!”
沙瑞金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
梁群峰的心,咯噔一下。
他知道,沙瑞金这是在敲打他,在告诉他,别想和稀泥。
“是,是,沙书记批评的是。”梁群峰连忙点头哈腰,“犬子有罪,罪大恶极,我绝不包庇,我支持公安机关依法办案,给他一个深刻的教训!”
他摆出了一副大义灭亲的姿态。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
“但是,沙书记,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高育良他自己,难道就一点问题都没有吗?”
梁群峰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他在香港养着情人,还生了私生子,这是事实!他作为一个党的高级干部,私德败坏,生活腐化,难道就不该被查处吗?祁同伟作为他的学生,徇私枉法,选择性执法,只抓所谓的‘爆料者’,却对真正的腐化分子视而不见,这难道就是我们汉东的法治吗?”
他开始反咬一口,试图将水搅浑。
然而,沙瑞金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梁群峰说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梁老,你说的这些,省纪委的巫文君书记,会去调查核实的。党纪国法,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高育良如果有问题,组织上自然会处理。祁同伟如果徇私枉法,也自有督察部门去监督。”
“我们今天,只谈你的问题,你儿子的-问题。”
沙瑞金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刀子,直刺梁群峰的内心。
梁群峰感觉自己在他面前,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算计,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他知道,这些虚与委蛇的把戏,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必须拿出自己最后的,真正的筹码。
“沙书记。”梁群峰深吸一口气,身体坐直了,整个人的气势,也为之一变。
“我知道,您空降汉东,想要彻底掌控局面,并不容易。”
“赵立春虽然倒了,但他在汉东经营了几十年,盘根错节。李达康虽然走了,但他留下的‘秘书帮’,依然是一股不小的势力。高育良的‘汉大帮’,更是遍布政法系统。”
“您现在,需要一把刀,一把能帮您斩断这些旧有利益格局的,锋利的刀。”
梁群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沙瑞金。
“我,梁群峰,虽然退休了。但在汉东,尤其是在一些地市,还有一批跟着我干了多年的老干部,他们,对我还是有几分情面的。”
“只要沙书记您一句话,只要您能保住我梁家最后的一丝血脉,留我儿子一条生路。”
“我,以及我身后的那些人,愿意成为您手上,最忠诚,最锋利的这把刀!”
“我们愿意,全力配合沙书记您,稳固汉东的局势,为您将来的施政,扫清一切障碍!”
整个会议室,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梁群峰终于抛出了他最后的,也是最重的筹码。
他这是在用自己几十年积累下来的政治资源,来和沙瑞金做一笔交易。
一笔,用忠诚,换取儿子性命的交易。
他紧张地看着沙瑞金,等待着他的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