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高家书房的灯,依然亮着。
高育良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一夜未眠。
电脑屏幕早已进入休眠状态,漆黑一片。他没有去碰鼠标,也没有再看一眼网络上那些针对他的污言秽语。那些东西看多了,只会乱了阵脚。
高芳芳离开前的话,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放。
“爸,这件事,因我而起,也必将由我来结束。”
“他以为打出了一张王牌,却不知道,他打出的,是一张催命符!”
“爸,这,就叫‘转守为攻’。”
“现在,你需要做的,不是生气,也不是自责。而是,养足精神,准备迎接明天的战斗。”
“因为明天一早,省委沙书记,一定会找你谈话的。”
高育良靠向椅背,闭上眼睛。胸膛缓慢起伏。
战斗。
这两个字,贯穿了他大半生。
从一个只能吃红薯面窝头填饱肚子的贫寒农家子弟,拼了命考上汉东大学。留校任教,熬夜写论文,一步步爬上汉大政法系掌门人的位置。
后来弃笔从政,从吕州市委书记,到省委副书记,再到如今的省长。
每一步,都伴随着明枪暗箭。每一次晋升,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本以为到了省长这个位置,大局已定,可以稍微安稳些。
却没想到,最凶险、最致命的一场危机,在这个深夜,以这种极度屈辱的方式,砸在他的头上。
羞耻。愤怒。绝望。
过去几个小时里,这些情绪反复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甚至在脑海里草拟了一份辞职报告。想过称病退隐,彻底离开这个让他身败名裂的汉东官场。
但高芳芳那几句话,一次次把他从悬崖边上拽回来。
他不能倒。
他倒了,“汉大帮”就散了。那些跟随他多年的门生故旧,祁同伟、陈清泉,甚至下面各个市县的骨干,全都会被政敌清算,连根拔起。
祁同伟今晚顶着巨大压力,违规动用警力抓人,这一切都将变成政敌攻讦的把柄。
最重要的是,他那个还在为他四处奔走、运筹帷幄的女儿,将彻底失去庇护,暴露在那些政敌的獠牙之下。
他,高育良,决不能倒!
高育良猛地睁开眼。疲惫一扫而空。
他双手撑着桌面,站起身,大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两扇玻璃窗。
凌晨的冷风灌进书房,扑打在脸上。
混乱的大脑瞬间清醒。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来了。他必须以全新的姿态,去打这场决定命运的仗。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份厚厚的红头文件。
《关于汉东省未来五年产业结构调整与经济规划的指导意见》。
这是沙瑞金上任后最看重的项目,也是汉东未来发展的命脉。
高育良翻开文件,拔出钢笔笔帽。
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他在空白处写下批注,修改意见。
“林城煤矿塌陷区的转型,不能只靠政策补贴,必须引入高新技术产业,建立生态补偿机制。”
“京州的光明湖项目,商业开发比例过高,建议缩减百分之二十,增加公益性绿地面积。”
每一条都切中要害,每一条都展现出他对汉东经济全局的掌控力。
他要向沙瑞金,向整个汉东省委证明,他高育良,不仅是一个政客,更是汉东不可或缺的掌舵人。缺了他,这份规划就只是纸上谈兵。
书房的实木门被敲响。两下。
吴惠芬推开门,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还有一碟切好的咸菜。
她眼眶红肿,显然也是整夜未睡。
把托盘放在书桌的一角。
“育良,吃点东西吧。”
高育良停下笔,抬头看着妻子。
“惠芬,对不起,让你跟着我担惊受怕。”
“我们是夫妻,说这些做什么。”
吴惠芬打断他的话。视线扫过桌上那份写满批注的文件。
她看出了丈夫的变化。那个遇到再大风浪也能稳坐钓鱼台的高育良,回来了。
“芳芳刚才打电话回来了。”
高育良立刻放下钢笔,脊背挺直。
“她说什么了?”
“祁同伟那边进展很顺利。主犯梁成已经抓到了,正在连夜突审。另一个关键人物杜伯仲,也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插翅难飞。”
吴惠芬停顿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嗓音。
“她重点交代了一件事。让你见到沙书记之后,不要急着辩解,更不要主动认错。”
高育良愣住,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动作停在半空。
“不认错?”
按照官场惯例,出了这么大的负面舆情,无论事实真相如何,作为当事人,第一反应都应该是向组织检讨,承认自己没有处理好个人问题,给组织造成了不良影响。
“对,绝对不能认错。”
吴惠芬重重点头,复述着女儿的原话。
“芳芳说,你现在是‘受害者’,不是‘犯错者’。你要做的,是向沙书记汇报案情,是请求省委为你这个被恶意攻击的省级干部做主!”
“你要表现出愤怒,表现出委屈,但更要表现出大局观。你要告诉沙书记,你个人的荣辱是小,汉东的稳定是大。这件事如果不严肃处理,以后任何一个干部,都可能成为网络暴力的牺牲品,汉东的政治生态,将永无宁日!”
高育良定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运转。
女儿的政治智慧,让他感到震惊。
主动认错,就是自寻死路。
一旦低头检讨,就等于把“生活作风问题”、“引发重大舆情”的帽子自己戴在了头上。沙瑞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让他停职检查,甚至借机调整他的职务。主动权就彻底交出去了。
但如果以“受害者”的身份去汇报呢?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针对省级干部的政治陷害!
性质完全变了。
这不是高育良的私事,这是有人在挑战汉东省委的权威,在破坏汉东的政治生态!
沙瑞金作为一把手,维护班子成员的合法权益,维护政治生态的稳定,是他的首要职责。
高育良不仅不能退,还要逼着沙瑞金表态,逼着省委给他撑腰。
占据道德和法理的制高点,转守为攻。
高育良在脑海中开始推演几个小时后在沙瑞金办公室的对话。
那些躲在暗处放出照片的人,此刻一定在开香槟庆祝。
他们算准了高育良爱惜羽毛,算准了这种桃色新闻对高级干部的杀伤力。
他们等着看高育良在沙瑞金面前痛哭流涕,等着看高育良被停职审查。
沙瑞金此时应该坐在办公室里,喝着茶,准备好了一套恩威并施的说辞。
准备先用党纪国法敲打,再用同志情谊安抚,最后顺理成章地拿走高育良手里的部分权力。
所有人都在等高育良低头。
但高芳芳的这招“转守为攻”,直接掀翻了整个棋盘。
不辩解。不认错。要公道。
高育良要在沙瑞金面前,扮演一个忠诚、清白、被恶势力疯狂报复的受害者。
他要在沙瑞金的办公室里,把这把火烧得更旺,烧向那些躲在暗处的敌人。
“梁成只是个小卒子。”
高育良在心里默念。
“杜伯仲是个关键节点。”
“而真正的幕后黑手,还在看戏。”
他要把沙瑞金拉下水,让沙瑞金不得不动用省委的力量,去查这个幕后黑手。
因为如果沙瑞金不查,就是纵容网络暴力攻击省级干部,就是不作为。
沙瑞金承受不起这个政治责任。
这就是阳谋。
高育良越想越透彻,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
“我懂了。”
高育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后背靠在椅背上,手指重新在桌面上敲击起来。节奏平稳,有力。
吴惠芬看着丈夫重新焕发出的斗志,心里稍稍安定。
“育良,这衣服有些皱了,我给你换一套。”
吴惠芬走上前,替他抚平西装上的褶皱。
“不用换。就穿这套。”
高育良拒绝了妻子的提议。
“受害者,就要有受害者的样子。一夜未眠,心力交瘁,这才是面对沙书记时,最合适的仪态。”
吴惠芬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丈夫的用意。
政治,就是一场表演。
连衣服上的褶皱,都是道具。
“育良,先吃点东西。芳芳说了,这场仗不好打,你得保重身体。”
高育良接过碗。
“芳芳还说什么了?”
“她让你放心家里。”吴惠芬压低嗓音,“她说,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伤不到她。她会在暗处,盯着那些想浑水摸鱼的人。”
高育良喝粥的动作停住。
他这个女儿,从小就聪明,但以前总是把聪明用在学术上。
这次危机,硬生生把她逼成了一个运筹帷幄的棋手。
“委屈这孩子了。”
高育良几口喝完粥,将空碗放在托盘上。
胃里有了食物,身体渐渐回暖。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急促的铃声,打破了书房短暂的宁静。
高育良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省政府大秘,张俊。
他拿起话筒。
“喂,小张。”
“省长。”张俊的声音透着一丝紧绷,“刚刚接到省委办公厅的通知,沙书记请您上午九点,到他的办公室去一趟。”
“知道了。”
高育良扣下话筒。
九点。
现在是凌晨五点半。
还有三个半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