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死囚牢。
慕容策和陈婉儿破例被关在同一间牢房。
狱卒走后,二人看着阴暗朝湿的四壁,面面相觑、半晌无言。
过了很久,陈婉儿才试探着开口。
“王爷,你身子怎么样,要不要紧?”
白逐对他的那顿暴打明显没有留手,眼下的慕容策鼻青脸肿、唇角带血,陈婉儿难免担心。
沉默良久。
慕容策才从牙关里挤出三个字:
“死不了,”
然后问陈婉儿:
“婉儿,你告诉本王,那枚正妃的私印你是何时从宁云枝那个女人那儿取回来的,当时都跟她说了什么?”
到死囚牢的这一路,思来想去,慕容策觉得宁云枝之所以会暴起翻脸,丝毫不顾往日情义,只有这一个可能——那就是陈婉儿偷偷去见过她。
否则她不会狠到这个地步,连亲生骨肉都要置于死地。
“王爷,妾身没有,”
陈婉儿委屈得眼泪直流:
“妾身承认之前是有私心,所以才在印信上刻了名字,可那字刻得极浅,我以为她发现不了……妾身也不知她怎么就会发现,还能认出妾身……”
“你不知道?”
慕容策目光灼灼地逼视着陈婉儿:
“你知不知道本王为了隐藏你的心份,费了多少力气?此事连慕容寮那个废物都不知道,宁云枝一个困在深宫多年的妇人怎么会知?”
“若是别人知道了,只会私下要挟本王,或者是直接告诉陛下,别不会跑去告诉宁云枝一个女人,所以,你还敢说不是你做了什么!!”
说着,他一把掐住陈婉儿的脖子:
“说,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明明本王那么信你,信到不介意把本王最大的秘密都告诉你,你就是这样回报本王的……
“王、王爷!”
陈婉儿被慕容策掐得两眼翻白,她拼命拍打着慕容策的手背:
“妾、妾身真不知道,妾身……”
然而盛怒之下,她越否认,慕容重手上的力道便越重。
此刻的他两眼腥红,满面狰狞,手背上的青筋一条要爆了起来,像要认真置她于死地……
陈婉儿只觉眼前的男人是如此陌生,脑海里突然就想起慕容策刚到陕地的那一年。
那日阳光正好,柳絮扑簌簌地从树上飘落,空气里满是合欢花的香气。她跟着小姐妹一起,挤在城门口最大的那家酒楼,看着楼下浩浩荡荡的队伍。
当先一个男子头戴金冠,骑在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一脸意气风发。
小姐妹们惊叹、欢喜,说哎呀真好,这就是她们封地的王。
那时陈婉儿觉得一颗心跳得飞快,别人喊着“王爷千岁、千岁、千岁岁”,“恭迎王爷”,她也跟着喊。因为过于激动,她甚至把头探出窗子,用力甩着自己的绣花手帕。
忽而男人抬头向她这边看来——视线相交的刹那,陈婉儿只觉脑中电光石火、一片空白。
等恢复神志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帕不知什么时候掉落,好巧不巧盖在了慕容策仰起的俊脸上。他那骨节分明的大手取下手帕,看到了上面绣着的名字,也看到了满面羞红的她。
回府后,她把这件事讲给父母和大伯听,全家人都激动不已。
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仅仅过了三天,慕容策就亲自打发人上门提亲,用的还是正妃的礼数,陈家自然欢喜异常,不仅答应了他暂时不办婚礼的要求,更是倾劲全族之力,在短短一个月内,就帮慕容策实现了对封地的控制……
陈婉儿一直以为慕容策是爱她的,他们之间是姻缘天定。
然而直到这一刻,陈婉儿才惊觉,自己其实从未了解过这位夫君。
所以——
失去意识前,她模模糊糊的想,自己当年究竟为什么要嫁给他呢?
明明陈家在陕地是望族,而自己是族中唯一的女儿,即使被诊出不能生育也深受父母和大伯的宠爱,他们甚至说过要留她在族中招赘,将来过继一个族中子弟养在名下就好。
可她偏偏遇到了慕容策。
然而忍受没有大婚、忍受他姬妾成群还要在外面偷人、生子,忍受当个偷偷摸摸,不见天日的“王妃”,如今还被关入死囚大牢。也不知父母大伯知道这个消息,会不会急得疯掉……
然而陈婉儿没死。
等她悠悠醒转的时候,看到的是慕容策放大的脸,和一脸歉意:
“对不起,婉儿,”
他道:
“刚才本王一时情急,没注意手上的力道,你有没有伤到哪里?”
陈婉儿:“......”
摇了摇头,撑着身子艰难地坐了起来。
“我没事,”
她的声音淡淡的:
“王爷无须挂怀……王爷若还有力气,倒是可以想想,有没有什么能出死囚牢的法子,你我身陷囹圄倒不要紧,陕地还有一大家口在等王爷,王爷不能不顾他们。”
她说的是封地那几个侧妃、侍妾,还有几个庶子庶女。
闻言,慕容策皱起了眉头。
陈婉儿说的他岂不知,然而眼下形势不容乐观。
慕容寮这人本来就小肚鸡肠、妒恨自己,当了皇帝后更是恨不得分分钟弄死他,现在被他抓住了小辫子,岂能轻易放过自己?
可恨这次入京前没做什么准备,就算那边收到消息,仓促起事,十有八九也不能成。更别说眼下连消息都送不出去。
思来想去,如今唯一的指望竟在宁云枝身上——
毕竟她做事向来随心所欲,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
当初她就是因为对慕容寮的愤恨倒向自己的怀抱,今日倒戈也无非争风吃醋,所以,若她能来探望,而自己再道歉诱哄一番,说不定她还会继续为自己所用。
只是这么一来,陈婉儿的存在就是个障碍。想到这里,他神色莫明地看了陈婉儿一眼……
而此刻,被慕容策惦记的白逐正在指挥宫人搬家。
“……把这个,这个和这个都给本宫搬到偏殿去,”
白逐双手叉腰,紧着命令宫人:
“还有这个八宝屏风、这对青玉狮子镇纸、那套松烟墨,也一并挪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