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突如其来的异象笼罩了整个天元城。
血月当空,万兽齐喑,连城中最强的护城大阵都开始剧烈波动。
城内各大势力惊慌失措之际,林夜却独自站在城墙上,目光穿越血色月光,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终于来了。”
血月当空,天元城仿佛被浸泡在一盆浓稠的血浆里。
那不是寻常的夜色,更不是霞光。赤红的光从天空每一个角落泼洒下来,黏腻、腥沉,带着一种令人心慌的重量。空气像是凝固了,吸进去都带着铁锈般的味道。平日里哪怕到了深夜也偶有虫鸣犬吠,此刻却死寂得可怕,仿佛整座城池,连同其间的百万生灵,都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连呼吸的本能都被剥夺。
最先骚动起来的是城中的兽栏。豢养的低阶灵兽、代步的角马、甚至各家后院看门的护院犬,都在同一时间发了疯。它们不约而同地朝着地面蜷缩,将头颅深深埋入前肢或羽翼之下,喉咙里挤出濒死般的呜咽,剧烈的颤抖让皮毛鳞甲簌簌作响,却不敢发出一声像样的嘶吼。万兽齐喑,是恐惧到了极致。
紧接着,是天元城赖以生存、传承数百年的“九宫天元护城大阵”。这座笼罩全城、历经风雨雷电甚至小规模兽潮冲击都岿然不动的大阵,此刻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镶嵌在城墙关键节点、府库核心、各大世家宅邸基座处的阵眼灵石,光芒骤然变得明灭不定,时而暴涨刺目,时而萎靡欲熄。维系大阵运行的灵纹脉络在城墙表面、在虚空之中浮现,清晰可见,但那原本流畅稳定的光流此刻却像被投入巨石的河面,剧烈地扭曲、波动,不时炸开一簇簇不稳定的细小电弧,发出“噼啪”的爆响。
低沉的嗡鸣声从地底深处传来,透过脚底板,直抵人心。整座天元城,都在这种源自根基的震颤中轻微摇晃。瓦片簌簌落下,挂在檐角的风铃无风自动,发出零乱刺耳的撞击声。
恐慌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晕染开来。
“天呐!那月亮……月亮怎么是红的?!”
“地龙翻身!一定是地龙翻身!”
“大阵!护城大阵要破了!”
街上还未归家的行人惊慌失措,有的呆立当场,仰望血色天穹,面无人色;有的则抱头鼠窜,本能地朝着自认为安全的屋檐下、巷子深处奔去,互相推搡,撞翻了沿街的货摊,瓜果蔬菜滚了一地,也无人拾取。
各大世家的宅邸中,反应更快。一道道强弱不一的气息从深宅大院中冲天而起,却又在触及那层血色天幕时如同撞上铁板,惶然缩回。惊呼声、怒吼声、急促的指令声在各处响起。
“启动家族防护阵法!快!所有族卫上墙!”
“查!立刻去查!是天灾还是人祸?阵枢司的人在干什么?!”
“所有闭关长老即刻出关!家族核心子弟集中到祠堂!”
城主府方向,数道最为磅礴的身影凌空而立,正是城主南宫擎与几位留守的实权长老。南宫擎面色凝重得可怕,仰头看着那轮妖异的血月,又低头俯瞰下方灵光乱闪、波动不止的护城大阵,袍袖中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尝试将神识扩散出去,探知异变源头,但神识甫一离体,便被那无处不在的血色月光侵蚀、阻隔,如同陷入泥沼,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混乱与令人心悸的压抑。
“南宫兄,这月光有古怪!能侵蚀灵识,压制灵力运转!”旁边一位红脸长老沉声道,他周身灵力鼓荡,却明显滞涩。
“护城大阵的核心阵眼灵力正在急速流失!照这个速度,最多一个时辰,外层防护就要瓦解!”另一位专精阵法的长老声音带着惊惶。
南宫擎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如电,扫过下方乱象渐起的城池,又望向远处在血月中轮廓模糊的雄伟城墙。作为一城之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护城大阵的重要性,也比任何人都更能感受到那血月中蕴含的、令人灵魂颤栗的不祥与压迫。这绝非寻常天象!
“传令!”南宫擎的声音压下嘈杂,带着金属般的铿锵,“全城进入最高戒备!所有城卫军按预案上墙驻守,弓弩、灵炮就位!阵枢司不惜一切代价,稳定大阵核心!另,派人火速联系周边城池及巡天监,上报异状!”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城主府如同精密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但那份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不安,却丝毫未减。未知,才是最深的恐惧。
不同于城内大多数人的惊慌失措,也不同于城主府如临大敌的紧张凝重。
在天元城东面一段相对偏僻、但视野开阔的城墙之上,一道孤峭的身影静静立着。玄衣几乎融于浓重的血色阴影里,只有衣袂在那种令人窒息的“无风”中,轻轻拂动。
是林夜。
他独自一人,负手而立,微微仰着头。血色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脸上,将那原本清俊的轮廓镀上一层妖异的红。城内的骚动、灵兽的悲鸣、大阵的嗡鸣、远处传来的惶急呼喊……所有这些声音,似乎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到他身边时,只剩模糊遥远的背景杂音。
他的目光异常平静,甚至有些幽深,穿透了眼前铺天盖地的血红,仿佛越过了城墙,越过了荒野,投向了极远极远、常人无法触及的虚空深处。那眼底深处,没有疑惑,没有恐惧,只有一片了然般的深邃,以及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捕捉的……
期待。
嘴角,就在这漫天血红与满城惶然之中,悄无声息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不是喜悦,更像是一种看到漫长铺垫后,关键棋子终于落定时的平静确认。
“终于来了。”
低语声轻如叹息,刚一出口,便被周围粘稠的血色吞没,没有引起任何涟漪。他保持着仰望的姿势,身形挺拔如枪,仿佛脚下震颤的城墙、头顶妖异的苍穹,都不过是舞台上既定的布景。
时间在极度压抑和混乱中缓慢流逝。护城大阵的光芒又黯淡了几分,明灭的频率越发急促,像垂死病人紊乱的心跳。城内几处原本稳住的家族防护小阵,也开始出现不稳迹象。恐慌在加剧,甚至有零星的哭喊和打斗声从某些街区传来。
就在人心濒临崩溃的边缘——
“咚!”
一声沉闷到难以形容的巨响,并非来自城内,也非来自地底,而是仿佛从九天之上,从那轮血月的深处传来!声音不大,却沉重无比,直接敲打在每一个生灵的心头,神魂都为之一震。
紧接着,血月的光芒,骤然加剧!
如果说之前的红光是浓稠的血浆,那么此刻,便是血海倾覆!粘稠得近乎实质的血色光瀑从天穹中央那轮月亮上奔涌而下,整个世界再无其他颜色。同时,一股苍茫、古老、冰冷、带着无尽威严与毁灭气息的意志,如同苏醒的洪荒巨兽,缓缓扫过大地。
“吼——!!!”
天元城内,所有蜷缩的灵兽,无论等阶高低,在这一刻齐齐发出了绝望到极致的哀嚎,许多更是直接口吐白沫,昏死过去。不少修为较低的修士,也闷哼一声,脸色煞白,神魂如遭重锤。
“嗡——!”
护城大阵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最外层的防护光幕剧烈闪烁了几下,“咔嚓”一声轻响,并非真实的声音,而是回荡在主持阵法修士神魂中的碎裂声——最外层的光幕,破了!
虽然只是最外层,距离核心防护还远,但这一下,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城破了!!”不知是谁,在无边的死寂与血红中,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
真正的混乱,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爆发!
然而,就在这天地色变、大阵破裂、全城陷入空前恐慌的刹那——
“嗤啦!”
一道截然不同的光芒,撕破了纯粹的血色!
它起自天元城最中央,城主府后方那被视为禁地、历代城主闭关的“擎天峰”之巅!那是一道煌煌如烈日初升、纯正无比的金色光柱,并不粗大,却凝练到了极致,带着一种斩破一切虚妄、涤荡所有邪祟的堂皇正气,冲天而起!
金色光柱无视那粘稠血月的压制,笔直地刺入血色天穹,在无边血色中,硬生生开辟出一小片清明的、正常的夜空!虽然范围极小,仅仅笼罩擎天峰顶及周边一小片区域,但那纯粹的金光,如同绝望深渊中投入的一根火把,瞬间吸引了全城所有还能思考的人的目光!
“是‘天元正气’!老祖宗留下的‘天元正气’被激发了!”南宫擎先是一愣,随即狂喜,声音都带着颤抖。
那金光之中,隐隐有一尊模糊的虚影盘坐,宝相庄严,虽看不清面目,但其散发出的浩然、稳固、庇护一方生灵的意境,清晰无比。这是天元城真正的根基,初代城主留下的终极后手,非天地剧变、城池濒毁不会显现!
金光虽只固守一隅,却成功抵住了血月威压最核心的侵蚀,并将一股温和坚定的力量波纹般扩散开去,勉强稳住了城主府及周边核心区域摇摇欲坠的防护,也让城内无数惊慌的心灵,找到了一丝微薄的依靠。
但这金光,似乎也彻底激怒了高悬的血月。
“咚!咚!咚!”
更加沉重、更加密集的“鼓声”从血月传来,每一声都让大地震颤,让生灵神魂摇曳。倾泻而下的血光愈发狂暴,开始隐隐凝结,化作一道道模糊的、扭曲的、充满不祥的暗红色符文,在天空中流转闪烁,朝着那不屈的金色光柱包围、侵蚀而去。
擎天峰顶的金光虚影似乎动了一下,更加炽烈的光芒爆发,与那暗红符文抗衡,发出“滋啦”的、仿佛冷水滴入热油般的声音。两股足以撼动天地的力量,以天元城上空为战场,展开了无声却凶险万分的交锋。
余波洒落,城中的震颤更加剧烈,普通建筑开始出现裂缝。
城墙之上,林夜终于缓缓收回了望向虚空的目光。那金色正气光柱的出现,似乎并未让他感到意外。他微微偏头,视线落在了城主府方向,落在了那金光与血芒激烈对抗的核心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近乎残忍的了然。
“正气冲霄,劫煞蚀月……果然如此。”他低声自语,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寒冰,“序幕,总算扯干净了。”
他不再停留,转身,玄衣身影无声无息地没入身后城墙的阴影之中,如同水滴融入大海,瞬间消失不见。仿佛这撼动全城的天地剧变,这关乎百万生灵存亡的恐怖交锋,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期待已久的大戏,刚刚敲响开场锣鼓。
而他,已看罢序章,该去往自己的位置了。
血月猩红依旧,金光苦苦支撑,古老的意志在苍穹低语,毁灭的阴影笼罩四野。天元城的命运,在这一夜,被抛入了深不可测的惊涛骇浪之中。而某些更深沉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