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天没有追问。
林清涵又说道:“他醒来后,第一句话问的是你在侯官稳住没有。”
“还点名让你过来一趟。”
许天站起身,没有过多废话:“等我,我现在过去。”
挂断电话后,他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用座机先拨通省委办公厅值班电话。
“我是侯官市委书记许天。”
“请转报省委主要领导,因家中长辈病重,我需临时赴京探望,预计离开侯官一至两日。”
“手机二十四小时保持畅通。”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
“许书记,您刚任职……”
许天语气平稳。
“所以更要按程序报备。”
放下电话,他叫来市委办主任。
“按程序补送书面请假报告。写明去向、事由、时限、联系方式和离开期间工作安排,抄报省委组织部备案。”
市委办主任赶紧记。
“许书记,是否通知驻京联络处?”
“不用。”
许天拿起外套。
“因私就是因私,不能披一层公务的皮。”
“机票我自己买,不安排接待,不用公车。”
市委办主任愣了一下,立刻点头。
“是!”
随后,许天接连打了几通电话。
市委日常工作,由周言按分工主持。
市政府和港口运行,周言负责。
救助资金公开、口头意见登记备案,方得志盯住。
蓝港线本地证据封存到哪一步,孙国良就报告到哪一步。
未经省公安厅批准,不得擅自跨省。
每一句都短。
每一句都落在责任人头上。
全部安排完,天已经擦黑。
许天站在办公室门口,看了一眼那块新门牌。
市委书记,许天。
他低声说了一句:“侯官如果在我离开这一两天就乱,说明我这个书记白当了。”
市委办主任站在旁边,背后一麻。
谁敢趁许天不在乱伸手,等他回来,就不是挨训那么简单了。
......
省城机场,许天只拎了一个公文包。
机票是他自己买的,候机大厅里,广播声一遍遍响。
许天刚过安检,手机响了。
许天接起来。
“爸。”
林建国没有寒暄,“老爷子这次叫你,不是为了看病。”
许天停下脚步,专心听讲。
林建国声音沉稳:“是为了问你一句话。你到底想当一把刀,还是想当一棵树?”
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
广播开始提示飞往北京的航班登机。
许天握着手机,久久没有说话。
深夜十一点四十。
首都机场t1航站楼,寒风从自动门的缝隙里灌进来,冷得像刀片。
这个时候,候机大厅里只有几个红眼航班的旅客缩在座椅上打盹。
许天拎着公文包走出到达口,领口的扣子扣得很严。
一辆深蓝色捷达停在出口外的临时车位上。
车窗摇下来半截,林清涵坐在驾驶座,围巾裹到下巴,脸被冷风吹得发白。
许天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暖气开得很足,跟外面完全两个世界。
林清涵没有说想你了,也没有拥抱。
她只是侧头看了许天一眼,眉头皱起来。
“你又多久没睡了?”
许天笑了一下,“书记第一天,总不能睡得太踏实。”
林清涵没接话,挂挡起步,车子汇入三环。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
朝华公园附近,婚房。
茶几上放着一碗粥,盖着盘子,还冒着热气。
林清涵把外套挂在门口,指了指那碗粥。
“别让老爷子明天看见你饿着,他会骂我没管好人。”
许天坐下,端起碗喝了两口。
小米粥,放了红枣。
林清涵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攥着一杯温水,像是要说什么,又犹豫了一下。
“我妈昨天又问孩子的事。”
许天嘴里的粥差点呛出来。
他这才注意到电视柜上放着一本书,封面花花绿绿,写着《怀孕与育儿指南》。
林清涵看见他的眼神,语气刻意轻描淡写。
“我妈送来的,说你要是再不回来,她就亲自去侯官抓人。”
许天没敢接话。
林清涵走过来坐到沙发另一头,声音低了半度。
“你别紧张,我只是提醒你,侯官不是你唯一的家。”
这句话落下来,许天端碗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林清涵的侧脸,暖气把她的脸烘得微微泛红。
很短暂的一瞬间,那个在省委大院门口布局截胡的铁血纪委书记,肩膀松了下来。
但没有持续太久。
茶几上的座机响了。
林清涵接起来,听了几句,挂断。
“医院打来的,爷爷明天上午九点有一个窗口期,清醒时间不长,让家属早点到。”
许天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放回茶几。
“什么情况?”
“高龄旧疾,心脑血管反复。”林清涵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医生说暂时稳住了,但清醒的时间一天比一天短。”
许天没再问。
……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
301医院,特护病房外。
林建国站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林震坐在长椅上,罕见地没穿作训服,换了一件深色夹克,板寸头上多了几根白发。
许天和林清涵并肩走过来。
林建国转头看见许天,上下打量了一眼。
“瘦了。”
许天喊了声爸。
林震抬起脑袋,咧嘴一笑,“哟,许书记来了,现在可是一把手了。”
许天则谦虚地让二叔别再取笑自己。
林建国看着许天,问了一句:“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许天没有犹豫。
“把侯官剩下的账挖干净。”
林建国摇摇头。
“这就是老爷子要见你的原因。”
他声音压低了半度。
“纪委书记可以把刀磨亮,市委书记不能天天拎刀站门口。你要让周言敢干,让方得志敢查,让孙国良知道什么时候收手。”
许天没有接话。
林建国没再多说,侧身让开病房门。
“进去吧,他等你。”
……
病房里,窗帘半拉着,阳光只漏进一条缝。
林光耀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军绿色毛毯,脸色蜡黄,颧骨比上次见时更突出。
但那双眼睛,清亮得吓人。
监护仪滴滴响着。
许天走到床边,喊了声爷爷。
林光耀没看他的脸。
目光往下,落在许天的脚上。
“鞋底有泥吗?”
许天低头。
皮鞋擦得干干净净,连缝里都没有灰。
林光耀哼了一声,声音沙哑但中气还在。
“当市委书记了,鞋也干净了?”
许天没有辩解,只是说:“来医院前清涵让我擦的。”
站在门口的林清涵瞪了他一眼。
林光耀嘴角动了一下,“还知道怕媳妇,说明没飘。”
他抬了抬手,看向林清涵。
“丫头,出去。”
林清涵乖乖退出病房。
门关上。
病房里只剩许天和老爷子。
监护仪的滴答声,一下一下。
林光耀盯着天花板,半晌才开口。
“侯官现在百姓是不是都喊你青天?”
许天没说话。
林光耀的语气变了,冷下来。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百姓喊青天,说明过去衙门不像衙门。”
“但如果一个地方只能靠一个青天活着,青天一走,黑天就回来。”
许天的后背绷直了。
林光耀偏过头,那双明亮的眼睛钉在许天脸上。
“查案是刀,刀快,能见血。”
“主官是秤,秤不响,却要让所有人知道轻重。”
“你在侯官砍了远洋,这叫打赢一仗。你要让以后没人敢再造一个远洋,这才叫守住一城。”
许天站在床边,一字一句接住。
“所以五账不能靠我盯,要靠制度自己转。”
林光耀点了点头。
“还不算笨。”
他喘了口气,手指在毛毯上敲了两下。
“你跟我说说,那些渔民,那些工人,过去为什么求不到公道?”
许天回答:“因为门都被关系网堵死了。”
“所以规矩不是写给干部看的。”
林光耀的声音慢下来,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和病情做抗议。
“是给没有靠山的人留一扇门。”
“你以后当多大的官,都别忘了这句话。”
许天站得笔直,没有出声。
林光耀闭上眼,歇了半分钟,重新睁开。
“回去以后,办三件事。”
“第一,把侯官港的规矩写成干部看得懂、群众也看得懂的办法,别搞那些谁都看不明白的官样文章。”
“第二,把功劳分出去。不要让侯官只记得一个许天。”
“第三......”
老爷子停了一下。
“给犯过小错但没烂透的干部,留一条重新干事的路。”
许天微微一怔。
前两条他早有预判,只从中组部第一次来后,许天就一直往这两个方向行事,但第三条,他没想到。
他一直都是更倾向于换成自己信任,考察过的人选,为此他也时刻严格要求自己的核心班底。
林光耀看出了他的犹豫。
“一座城市不能只靠好人运转,也要让怕的人知道,守规矩还能活。”
“你只会杀,底下人就只会跑。”
“你给条路,他们才敢回头。”
许天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说:“我记住了。”
林光耀摆了摆手。
“出去吧,让你爸和你二叔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