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晰入耳的一声“林妹妹”,令林白芷脚步骤然顿住。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向床榻上的箫砚书。
少年久病初愈,面色尚带着几分初愈的虚弱,眼神却格外澄澈真挚,定定望着她,一字一句笃定道:“林妹妹,我知道是你。”
林白芷心底轻轻一叹。
她抬手,缓缓摘下覆在面上的狐纹面具。
一张清冷绝俗、清丽出尘的女子容颜,骤然展露在众人眼前。
她原是想着,身份早晚要让萧家知晓,没想到会这般仓促,竟是被刚愈的箫砚书最先识破。不得不说,这位萧家嫡长孙,心思通透,聪慧过人。
屋内所有萧家人尽数怔住,满堂寂静无声。
众人目光来回流转,震惊地看看榻上的箫砚书,又难以置信地望向眼前褪去男装的林白芷,一时间全然回不过神。
短暂错愕过后,萧盼儿最先反应过来,快步奔上前,一把紧紧攥住她的手,满眼惊悸与欢喜:“芷姐姐?怎么会是你!你怎会一身男子装扮,隐身在芷心堂行医?”
此时荣国公方才敛去震惊,神色沉定下来,沉声开口:“你且坐下,细细说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一旁的萧老夫人连忙瞪了他一眼,生怕语气吓到孩子,随即温声软语安抚:“芷儿莫怕,过来坐,慢慢说便好。”
林白芷依言落座,萧盼儿寸步不离,顺势坐在她身侧,小手紧紧牵着她,一刻不肯松开。
满堂目光尽数落于她一身,沉静等待解释。
林白芷眸光平和,缓缓开口:“舅公、舅祖母,诸位长辈。白芷女扮男装,在芷心堂行医,实属万般无奈,绝非有意欺瞒至亲长辈。”
萧老夫人眼底依旧满是难以置信,轻声追问:“芷儿,那妙手回春的白大夫,当真就是你?砚书这缠绵多年、药石无医的顽疾,真的是你亲手治好的?”
“正是我。”林白芷轻轻点头,坦然应下,“萧表哥一身沉疴,的确是白芷亲手医治。”
众人心中皆是轰然震撼。
谁也未曾料到,世人束手无策的顽疾,竟被年纪轻轻的林白芷彻底根治。更无人知晓,昔日多年为药奴的她,竟身怀这般惊世绝伦的绝世医术。
满堂静默间,荣国公神色依旧凌厉,目光沉沉审视着她,一语直击要害:“你的一身医术,师从何处?”
全场唯有这位历经世事的老国公,看出了蹊跷。
旁人只当她多年混迹神医学院,懂些医术不足为奇,唯独他深知,这般出神入化的医术,绝非寻常药庐学徒所能习得。
林白芷心中暗赞老国公目光毒辣,面上却从容淡然,早备好说辞:“白芷昔日在医神山,有幸偶遇一位隐世神医,承蒙神医垂怜,倾囊相授,习得一身医术。”
“自回京之后,我不愿埋没恩师所授绝学,便开设芷心堂,行医救人,造福世人。”
她眸光诚恳,继续解释缘由:“当初得知表哥沉疴缠身,性命垂危,我一心只想救人。可我深知,诸位长辈若是知晓行医之人是我一介女子,定然不会应允我动手医治,唯恐耽误表哥性命,无奈之下,未告知真实身份,男装行医,还望舅公、舅祖母、各位长辈见谅。”
说罢她站起身,歉疚的对荣国公夫妇,与世子夫妇深深福礼。
萧老夫人听罢,长长舒了一口气,满眼理解与心疼:“好孩子,你说得对。若是当初知晓是你,我们定然顾虑颇多、百般阻拦,险些耽误了砚书的生路。”
萧世子亦是面露愧色,诚恳道:“是我们思虑不周,委屈你隐姓瞒名,此事不怪你。”
林白芷抬眸,看向依旧神色沉敛、未曾松气的荣国公,轻声问道:“舅公,可是还在怪罪白芷欺瞒在先?”
荣国公依旧目光沉沉,似要将她里外看穿,不肯轻易卸下心中防备。
一旁萧老夫人见状,顿时恼了,当即瞪眼斥道:“你这老东西!芷儿拼尽全力救活咱们的砚书,是萧家天大的恩人!若不是她,咱们砚书早已性命不保,你不感恩道谢,反倒百般审视苛责,成何体统!”
“芷儿何止救了砚书一人,更是救了我们整个萧家!”
老夫人红着眼眶,拿着帕子擦拭眼角湿意,哽咽道:“自砚书三岁染病,常年病痛缠身,国公府遍寻天下名医,人人束手无策,皆判他命不久矣。我日日提心吊胆,生怕白发人送黑发人。若不是芷儿苦心劝说、冒险医治,亲自为他脱胎换骨,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我这把老骨头,也会随砚书去了!”
世子夫人与萧盼儿听得心酸,亦是纷纷垂泪,满心认同,若箫砚书早早离世,她们谁也不想活了。
林白芷轻声安抚:“舅祖母、婶娘莫再伤心,如今表哥已然痊愈,往后皆是安稳顺遂。”
萧老夫人拭去泪水,脸上终于漾开笑意:“对!今日该大喜!该好好多谢我们芷儿!”
她转头再度催促荣国公:“老东西,你倒是说句话!芷儿是咱们萧家的大恩人,万万不可怠慢!”
萧盼儿也连忙帮腔:“祖父!你快别凶芷姐姐了,赶紧备好重礼答谢芷姐姐!”
被夫人当众数落、被孙女连连埋怨,素来威严的荣国公,终是卸下一身凛冽戾气,神色稍缓,略显讪讪开口:“我……我何曾怪罪。都是自家人,谈何答谢。”
简简单单一句“自家人”,瞬间让林白芷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她心知,这句话,便是荣国公彻底卸下防备、真心接纳她这个外孙女的证明。
从今往后,她便是萧家认可的亲人,萧家势力,自此可为她所用。
林白芷眉眼微弯,顺势柔声接话:“舅公所言极是,皆是一家人,何须言谢。”
见老国公彻底松口,满堂众人皆是真心欢喜,心中大石尽数落地。
风波散去,林白芷转头看向榻上温柔含笑的箫砚书,轻声好奇询问:“不知表哥,是何时识破我身份的?”
箫砚书眸光温柔缱绻,静静望着她,浅浅一笑:“林妹妹纵使改换容貌、变了声线,可你的一双手,从未变过。”
他未曾言说的是,还有那独属于她、刻入心底的清浅馨香,自始至终,分毫未改。
林白芷闻言,低头看向自己纤细白皙、细腻无瑕的双手,顿时恍然大悟。
她改容貌、变声线、换装束,偏偏忽略了这一双从未沾染风霜、暴露身份的手。
想来日后若要长久隐匿身份,这双手,也需好好遮掩才是。
她莞尔一笑,由衷赞叹:“表哥心思细腻,观察力这般入微,白芷佩服。”
萧老夫人听得满心欢喜,笑着打趣:“还是咱们砚书聪慧沉稳,心思剔透。我这一把年纪,芷儿站在眼前,竟是半点未曾识破。”
萧盼儿闻言微微撅嘴,带着几分懊恼:“盼儿太愚笨,日日与芷姐姐相见,竟也没能认出,真是无用。”
荣国公难得眉眼松动,轻笑出声,淡淡打趣:“你整日贪玩贪嘴,心粗大意,怎及你兄长半分聪慧。”
一句调侃,瞬间扫尽屋内先前的凝重拘谨,满堂欢声笑语,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