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了自己的居所,屋里又只有苏德茂和大夯两个人在,苏德茂就把在外面的那副恭谨、温顺的面具摘了下来,露出了底下那张沉静、甚至有些冷峻的脸。
“大夯。”
苏德茂对着身旁老实站着的大夯喊了一声。
大夯长得魁梧,但却是长得一脸憨厚样儿。
他是苏德茂的奶兄,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大夯对苏德茂最是忠心不过。
“郎君?”
苏德茂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想着今夜在共济堂的大门外见到苏耀祖时,苏耀祖眼中的那些东西;
过了一会子,苏德茂对大夯沉吟道:“你从咱们的人里找个机灵的,安排人明儿个去苏耀祖的院子里,寻他的书童探一探——最近这两月,苏耀祖月休归家时都干了些什么?去见了什么人?
共济堂里死去的那个叫孟娜的女学生,和他到底有没有关系!”
大夯愣了一下,压低声音道:“郎君,你是说......”
苏德茂看了大夯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却让大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好了,别问那么多,去吧。”
大夯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苏德茂坐在椅子里,又端起茶盏,慢慢的喝着。
烛火映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
【你若真的做了不该做的事......
那就别怪我这个做兄长的......
我要活命,我也是姓苏的啊......】
苏家的苏德茂在想着苏耀祖的时候,常乐城城东靠着东山的共济堂丽,也已经处于一片寂静之中了。
三更过半,天上的月亮被一层厚厚的云遮住了。
那云从东山后面涌上来,灰蒙蒙的,像是妇人包头用的头巾,一下子就把月光裹得严严实实。
共济堂这片地方顿时就暗了下来,只有藏书阁屋檐下的那两个灯笼就还亮着,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光晕忽大忽小,映在了守在藏书阁外的衙役身上。
共济堂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试探什么。
虽然学堂之中死了人,不少人心中或是恐惧或是担忧;
但精神高度紧张的过了这么一整天,人人都累得不行了,早就强撑着精神洗漱过后,就躺下休息了。
而在藏书阁后远处的那片寝舍,东边这男寝的第三排靠里的那间寝舍的屋顶上,冯淼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猫,四肢着地,伏在瓦片上。
冯淼!
对,冯淼并没有跟着唐世俊他们回李宅,反而是单独留了下来。
这会子,冯淼正按着唐世俊所说,趴在苏耀祖、钱广运和李知新三人的寝舍屋顶上——盯梢!
他本就穿着一身深褐色的衣裳,在夜色中,此时更是与瓦片的颜色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的眼睛贴在那条被他用靴筒里藏着的匕首撬开的细缝上,呼吸敛得极轻,几乎听不到。
夜风从他背后吹来,把他的衣角吹得微微翻起,他却纹丝不动。
他在等。
今日唐世俊和李柒柒在对共济堂之中的所有人都问过了一遍话后,包括所有学生、所有先生,以及学堂之中做洒扫、厨房、杂事的所有人;
李柒柒与唐世俊在沟通过后,两人就都在心中有了猜测。
所以,唐世俊就安排了冯淼,不论到底是不是苏耀祖、钱广运、李知新三人对孟娜动的手,或是他们见过临死前的孟娜;
唐世俊知道,还未及弱冠,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郎,能在人前装模作样的忍住心中所想,但绝不可能于夜色之中,就还能憋住一个字儿都不说!
所以,唐世俊就安排了冯淼去“偷听”!
冯淼他身为武人,虽然不及李柒柒那般五感超群,但这人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没睡,冯淼就还是听得分明的。
而此时,冯淼看着瓦缝下,黑暗中,屋内那并排的三张木床上,听着三个明显都不是睡着的呼吸音,一动不动。
屋子里,三张木床并排靠墙。
苏耀祖睡在最里边,靠窗;
钱广运在中间;
李知新最外面,靠着门。
三人都裹着被子,面朝不同的方向,可谁都没有睡着。
苏耀祖仰面躺着,看着是闭着眼睛。
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攥着被角,很是用力。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可苏耀祖不敢翻身,他怕弄出动静,让旁边的人知道他还没睡。
钱广运侧身朝里,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儿人都缩在被子里。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墙上那块被月光照出的白斑,脑子里却在飞快的转着。
他在想下午问询时县丞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令他觉得,那不像是在看一个学生,更像是在看一个犯人。
而李知新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茧,被子蒙住了头,只露出些许头发。
他在被子里蜷着身子,双手捂着耳朵,可那双手却是在发抖,抖得牙齿都在微微打颤,发出了“咔咔”声。
他知道孟娜是怎么死的!
李知新他知道孟娜是怎么死的!
经历了一整个白天,在夜晚时分,李知新再试憋不住了,他在害怕!
李知新在被子里咬住了自己个嘴唇,尝到了一丝铁锈味儿。
又过了得有一刻钟的功夫,屋内突兀的有了一声:“你,你们,你们都睡着了么?”
李知新从喉咙深处发出了近乎气音的一句话,令屋顶上一直等待着的冯淼,立即打起了精神来。
屋里没有人回应。
李知新又等了一会儿,试探着又问了一句:“苏......苏兄?钱兄?”
还是没有人应。
冯淼听到屋内有人翻身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是有虫子在被褥里爬。
然后是漫长的沉默,久到冯淼以为里面的人真的都睡着了。
但冯淼知道,苏耀祖和钱广运并没有睡着!
一阵夜风吹散了天上的乌云,月光重新照在了大地上。
有一簇月光透过窗棂照进了寝舍之中,照在了苏耀祖的床尾上,把他的半截被子照得发白。
李知新终于忍不住了。
他掀开被子一角,露出半张脸,朝苏耀祖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朝钱广运的方向看了一眼。
黑暗中,李知新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只能看到两个人躺在被子中模糊的轮廓,一动不动。
李知新的心跳得更快了,他开始怀疑是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害怕,而苏耀祖和钱广运他们两个已经像没事人一样呼呼大睡了。
李知新正要缩回被子里,忽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是翻身的声音,从钱广运那边传来的。
钱广运没有睡。
他只是不想第一个开口。
李知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提高了音量,让自己的声音大了些,却又赶紧压下去,几乎是在用气音喊:“钱兄,你也没睡?”
? ?嗯嗯,要内讧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