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首山前的阴影处,在庞然巨物离开后,终于有了些亮光。
也将山脚的景象全都暴露在了杨阳眼底。
巨兽原本趴伏的地方形成了一片巨大的浅坑。
那是长时间在沉重的压力下,松软地面下陷造成的。
在浅坑周围的土地上,到处分布着一颗颗暗青色菌菇。
越是阴暗处,越是密集,甚至已经开始朝着山体蔓延。
就连山体洞窟那幽暗的入口,都爬满了不少菌菇。
这让杨阳眼神更加凝重起来,更加仔细的观察着。
只是手工打磨的透镜不够清澈,且距离太远。
只能看出那片菌菇的颜色和大小。
那颜色同巨兽身体表面的厚甲一般,只是看起来更加鲜嫩一些。
越是远离光线的照射,个头越大。
小者有拳头大小,大者堪比人首。
这些诡异的青色菌菇,菌柄短粗,菌盖圆润肥硕,表面长有灰白色凸起圆斑,很是显眼。
而那些圆斑极有可能是这些菌类的孢子。
每一颗菌菇都长得肥乎乎的,竟让人有种多汁美味的感觉。
它们彼此更是连成一片,数量多而密集,一直被巨兽的身体掩藏在身后。
那片土壤之中,此时必然已被无数菌丝覆盖,不停吸收着土壤的养分,以供自身繁衍。
这些诡异饱满的菌类生物,杨阳都不用多想,也知道其源头必然是不远处的巨兽。
他的视线缓缓移动,看向了已经踏出阴影,出现在场地正中央的巨兽。
逐日一次次的挑逗,让产生了未知变化的巨兽龙彻底活跃起来。
行走动作间,逐渐没了初时的僵硬,变得愈发矫健起来。
暗青色厚重甲片之间的缝隙处,也在相互挤压中,不再粘连,形成一道道如同大地裂隙般的纹理。
此时的它,仰头矗立在地面,不住地低吼着,像是由一块块青岩堆砌的巨兽,在宣泄着胸中的暴戾。
那副沉稳的姿态,光是远远的看着,都能让人感觉到那股强大厚重的力量。
而它自前额、脊背骨刺延伸出的灰白纹路,更为其增添了一份凌厉的死亡气息。
“这真是古怪到极致,也是一种美感啊……”
杨阳一刻未曾移开过视线,心头也不由得为其崎岖粗粝的外表赞叹不已。
同时他也没有想到,原本被寄生后近乎油尽灯枯的巨兽,居然就这样活了下来,甚至变得更加强大。
这让他在警惕那种未知的辐射物的同时,也在暗暗称奇。
‘这个世界的原始兽类,都能成长出恐怖的体型,有些特别之处也属正常!’
他将无法解释的一切,全都划归到了这个世界的神奇之上。
而最为奇特、神秘,甚至诡异的,便是那成片蔓延的菌菇生物。
那古老的寄生菌类在摄入神秘的辐射物后,并没有在以毒攻毒中消亡;
而是在自我繁殖下进行了快速的进化,最终演变出了新的模样和生存方式。
完全不同于杨阳在古木营地的那处洞穴所见,不再是那种遍布触手般菌丝的可怖模样。
甚至,靠着土壤的养分也能快速增殖存活下来。
至于它原本拥有的寄生特性,这种藏在最底层的生存本能,相信也不会轻易丢失。
这让杨阳不寒而栗,心中对这头作为诡异源头的巨兽龙所带来的危险程度,再次拔高了数个层次;
并将其列为了不可招惹的存在。
毕竟,力量的较量可以看见,而这些菌类生物是否有着强大的传染性,还有待验证。
巨兽的嘶吼已经停歇。
在获取到关于这头巨兽的足够信息后,他的心头已经有了退意。
逐日的挑衅对其无法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在收到命令后,这才停下了高速的袭扰,慢悠悠地飞向了高空。
浑身青岩般的巨兽,抬头凝视了远去的黑影几息后,转身返回。
巨大脚爪在地面留下一道道爪痕,再次回到了山壁的阴影之中。
它低头时,对着深邃的洞窟不耐地咆哮了一声。
似乎是觉得原本的浅坑有些窄仄,在趴伏前更是用脚爪的锋利将其扩大了几分。
被它碾碎的大量青色菌菇,混合着泥土四处飞溅。
有的洒在山岩,有的被崩飞进了洞窟深处。
做完做这些之后,它才满意的‘砰’然躺倒,蜷缩着头颈和巨尾,继续眯眼沉睡。
“走吧!”
看到逐日返回后,杨阳仔细地通过精神连接感应着它的反馈。
并未发现有什么不适的感觉或情绪,这才放心了许多。
招呼着岚和嵎父离开了山岩顶端。
“你们继续在这里盯着,有什么情况,就让翼龙传信回高地!”
杨阳抬头看了看天色后,才转头对着嵎父吩咐道。
“阳首领放心,就是这家伙从这里跑出去,我们也不会让它丢了!”
嵎父点头,言语中满是自信地保证道。
“见机行事便可,将战士们一个不少的带回去!”
杨阳脸色不再沉重,看着嵎父轻笑着说道。
眼神环顾间,这些‘影子’战士们均是一副木然的表情。
显得有些不苟言笑的肃穆,只有双眼不时露出锐利的光芒。
他们没有了部落和族人,感情也早已麻木。
只有在复仇的战斗中,才能感觉到活着的意义。
对于身在何处,其实并没有多么在意。
“等回到部落,你们便是巨石的‘影’族!让你们的薪火能一直传承下去!”
杨阳认可的话语,让嵎父微微一愣,身后的战士们双目也变得茫然起来。
一无所有的他们。
连复仇的念头,都在漫长的漂泊中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火星。
那点火星,也是他们仅剩的、证明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他们从未考虑过重新建立族群的问题,至少目前是这样。
杨阳看着他们毫无精气的模样,眉头轻轻皱起。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空旷的山脊上格外清晰。
“你们觉得,一切都结束了。”
“部落没了,血脉断了,现在连复仇的目标都已消失。”
“活着,也不过是在等死。”
几个战士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没有人否认。
杨阳伸手指向远处的巨首山的方向。
“你们应该都知道那东西!”
‘影子’战士们的目光也随之转动,哪怕看不到远处的那头巨兽。
“它被邪恶寄生,身体更是被啃噬的只剩下一口气!”
“换成任何人或巨兽,都该死了!”
“可它没有……”
杨阳没有解释寄生的概念,而是以更容易接受的邪恶替代。
说完后他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在这些人身上。
“它不但坚强的活着,还变得更加强大。”
“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杨阳也不需要他们回答。
“因为……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只要我们还没死,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任何传承,不止是那些冰冷的甲片和石板,更是我们所有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最为简单的道理。
“你们每一个人,都代表着先祖们燃起的火焰,还在散发着光亮和炙热!”
“难道,你们就真的愿意看着那仅剩的星火,被你们亲手掐灭?”
短短的几句,像石子投入死水之中。
嵎父和这些战士们,瞳孔微微一缩。
空洞的眼底,似乎有什么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杨阳向前迈了一步。
与一个身材高瘦、面颊凹陷的中年汉子对视着。
那汉子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双臂在脊背微拱之下,与膝齐平。
看起来像是一句裹着兽皮的骷髅。
可他的双手却握得很紧,发白的指节上,青筋暴起。
那双手挥舞过长矛,劈砍过石斧,也结束过不少生命。
杨阳直视着那双浑浊眼睛:“你叫什么?”
那汉子微微一怔。
嘴唇微微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似乎已经有很久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也许久不曾喊过自己的名字。
“土库……我叫土库!”
半晌,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干裂的嘴唇中挤出。
“土库……你的部落经历过多少个红月?”
土库眼神闪动,像是在翻动着自己的记忆。
“不清楚……我阿爷曾说过,阿爷的阿爷那时候,就已经在裂隙那里了!”
旁边的一人突然开口:“阳首领,我们数不清了,以前的石壁上有很多刻痕,多到根本数不清!”
其他人也微微点头,似乎认可了这个说法。
没有人能说得明白、记得清楚,但营地中的石头、还有那一道道痕迹,却无法忘却。
他们的部落或许不大,在茫茫的大地裂隙中,渺小到不值一提。
但确确实实存在过,只是时间太长了。
“是啊,你们的部落存在了那么久了,已经久到数不清了!”
“经历过饥饿、冷暖,与猛兽搏杀过,也参与过无数争斗!”
“你们的先祖经历过无数最恶劣的环境,终于把血脉传到了你们手中。”
“这一代又一代传承下来,你们觉得靠的是什么?”
杨阳问着,短暂的沉默之后,有人迟疑地开口了。
依然是土库:“是……神灵赐予的命?”
“不!”
杨阳摇了摇头。
“是薪火!”
“薪火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它是一股气,是我们的呼吸!”
“是代表我们还活着的气!”
“你们的先祖和族人把这股气交给了你们,也希望你们将这股气交给你们的子孙!”
“而不是让你们带着它去死。”
“或者,你们就愿意看着那股气断掉,那点薪火就此灭绝?”
杨阳的声音依旧平淡,可吐出的每个音节,都不轻不重的敲在那层冰冷的硬壳上。
“你们觉得什么都没了。部落、族人,就连先祖的痕迹也掩埋在了地底!”
“可你们不是还站着吗?你们的手还能握住长矛,眼睛还能看清地面,血也还是热的。”
“只要你们还在喘息着那口气,那股薪火就没有灭!”
“你们只是将它藏了起来,不想去碰,也不敢去碰。”
土库的嘴角轻轻颤抖起来,空洞了许久的眼中,突然涌上了一层水光。
他死死攥着拳头,让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
但这些战士们喉结上下滚动,肩膀也在微微松动、颤抖。
足以说明,在这荒凉的山脊,那被压抑在胸膛里的东西,似乎开始裂开。
只有风在不停呼喊着不明的意味。
杨阳没有继续说下去,有些东西还是需要靠他们自己去寻找答案。
沉默了许久的嵎父忽然笑了,转身面向战士们。
那些战士也在看他。
他没有杨阳那种平淡从容的气度,有的只是身为老战士的粗粝。
“阳说的没错,我们都还有一口气在呢。”
简单的一句话,却极为有效。
也让战士们眼中的浊气在渐渐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微弱,却真真切切存在的光亮。
“回到巨石之后,你们会有自己的住所,有新的族人!”
“食物、武器也都不会缺少,你们不需要做任何承诺,也不需要急于证明什么。”
“只要好好活着就行!”
“当你们准备好了,再告诉我答案吧!”
说完转身走向了逐日,登上了它的背脊。
给嵎父等人留出了空间和时间,去思考关于薪火传承的问题。
逐日腾空,振翅便是数百丈的距离。
风大等飞兽们,带着岚等人奋力跟上。
数息之后,阴沉的空中再也看不到杨阳的身影。
土库凝视了天空很久,才终于开口:
“嵎父,我们还能像阳首领说的那样,传承那……那股‘气’吗?”
嵎父转头一个个地扫视着这些战士们,最终静静地与土库对视着。
“你眼里的光告诉我,你已经有了决定,也找到了方向!”
回应他的是山岩之上的寂静。
只是那风似乎变得轻快了起来。
……
逐日并没有顺着返回高地的轨迹飞行。
而是在杨阳的命令下,朝着黑烬火山的方向而去。
头顶的浅薄云层紧贴着,翻滚不休。
让十多头飞兽之影,若隐若现。
缭绕的雾气,带着一股冰冷迎面扑来。
却丝毫无法阻止浮光掠影般的飞驰。
时间不久,地面的荒芜逐渐被葱郁的植被替代。
他们也离开了寂静荒野地带,进入了起伏不定的丘陵地域。
杨阳拍了拍身下,降低了飞行的高度。
十数道飞影掠过森林上空,裹挟的狂风将树冠吹拂的摇摆不定。
无数的鸟兽在惊恐中轰然四散,同林的鸟儿总是如此。
杨阳在这般疾驰之下,也不停地扫视着地面。
奔跑的兽群、嗜血的猎食者,不停出现在眼帘。
哪怕是那些强大的雄兽在对天嘶吼,也没有让他侧目。
直到出现了隐于暗处的人类部落踪迹,才稍稍多看了几眼。
庞然的兽影划过地面,惊动了正在地面觅食的野兽。
由十数人组成的猎队,正在进行的狩猎行动也因此中断了。
杨阳丝毫不觉得愧疚,失败乃成功之母,再接再厉便是。
而这片生机勃勃的大地,也让他心情舒畅了不少。
他不再去想恐怖谷中的巨兽,也抛开了嵎父等人给他带来的压抑情绪。
思维都变得通透起来,就连脑海中的紫色火种也在一阵抖动下,更加炽烈的燃烧着。
再次飞行了将近一个时辰。
天际的尽头也终于出现了黑色的山脉轮廓。
杨阳屈指吹响了哨声,逐日的身形猛然拔高,速度也快上了几分。
岚微微一笑,双眼一直未曾离开过前方的身影。
在风大的‘嘎’鸣声中,一行人也快速跟上了高空。
灰黑色的浓烟依旧在火山之巅扶摇直上。
空气开始变得干燥,温度也开始慢慢升高,变得滚烫起来。
当逐日的身影落下,矗立在巨大的火山岩块之上时。
杨阳也看清了山口处,那滚烫刺眼的岩浆。
刺鼻的硫磺气味混着一股焦糊味顺着鼻息钻入,实在有些呛人。
若不是因为麒麟的口粮耗尽了,他也不会来此遭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