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的岩石,遍布着岁月的痕迹。
絮绕的风,不断从缝隙中发出哀嚎声。
枯朽的石粉粘连呈片状,在蟒纹战靴的轻碾下,不住地脱落。
新制成的骨筒望镜,在送予岚和石山,以及几位高地首领之后,只剩下一根。
正被他握在掌心,仔细探查着远处的景象。
巨首山前,一切都如嵎父所说。
原本的营地已经荒废,被破坏成一片平坦的空地。
遍地都是巨兽留下的足迹和抓痕。
血液侵染的模样已经消失,只剩下暗沉的土壤,弥漫着一种肃杀的气息。
那头模样愈发古怪的巨兽,正静静地匍匐在地面。
若不是每隔十几息的间隙,山峦状的躯体会微微起伏喘息一瞬,才会让人感知到那并非死物。
让杨阳较为吃惊的是,这么久下来,它的身躯完全没有干瘪的模样。
反而变得更加充盈起来,鼓囊的肌肉线条更是透露出一种爆炸性的力量。
原本覆盖着墨绿色瘤状物的体表甲皮,变得更加厚重深沉。
却没有了以往的那种活性,宛若是沉积风化后形成的暗青色岩石。
在偶然的光照下,竟反射着一层浅浅的光泽。
整个看起来,如同覆上了一层坚固的铠甲。
除此之外,它贯穿后颈、背脊的一排骨刺,似乎再次生长,变得更加粗长,也更为锋利。
色泽有些像此地山岩的那种灰白,看起来尤为凶厉。
它的每根骨刺都生长在脊柱的关节上,其根部连接着肋骨。
在身体的两侧形成了一根根灰白色的痕迹。
杨阳凝神仔细打量着那新出现的痕迹,很快就发现那一根根肋骨模样的痕迹,并非只是颜色的变化。
而是一道道顺着肋骨位置生长在体表之外的骨质层。
只是没有那么突出,似乎只是刚刚突破表皮生长出来的。
他的视线移向只露出小半的头颅,也看到了那层浅浅覆盖的苍白色泽。
似乎越靠近头颅的骨骼凸起处,那层骨质就变得越发厚实,颜色也更加惨白。
看起来就像是骨骼极速的增生,穿过血肉皮层后,探出体外,并顺着身体表面缓慢蔓延开来。
‘这家伙好像在经历某种身体上的变化。’
这诡异的变化,让杨阳不明所以,眉头也紧皱了几分。
虽然这些未知变化,对于它的庞大身体来说,只是很少的一点。
但已经让其看起来更加强大了几分。
‘或许……这就是它的成长方向!’
杨阳心头有了一些猜测。
他早在第一次见到它时,就认出了这是一头雌性南方巨兽龙。
哪怕被大量瘤状物覆盖了身体,可标志性的锯齿以及形体特征,可没有那么容易掩盖。
只是不清楚它是不是初来裂隙之地时,短暂追踪过的两头巨兽龙之一。
毕竟它所停留过的那处死亡密林,离着暴君盆地可不算太远。
‘或许那头雄性,就是被它吃掉了……’
这些龙兽可没有不吃同类的道德禁锢,任何血肉都是可以饱腹的资粮。
更何况在那种被寄生物控制的疯狂状态下。
杨阳看着这头命运有些凄惨的巨兽,正在进行着不为人知的生命奇迹。
他不由想到了霸王龙和毁灭君王龙之间存在的关系。
一头成年霸王龙在巨兽中已是站在顶端的强者,又在厮杀之中存活不知道多少个岁月。
最终磨砺出强大的躯体、坚硬的角质,成为最顶级的强大巨兽——毁灭君王龙。
这样的成长,不仅仅是因为战斗意识的变化。
也是因为经过岁月沉淀之后的躯体进化,让它拥有了更强的力量、更加锋利坚固的巨齿骨骼。
连身体的皮层也在无数次激烈的战斗中,在撕裂和愈合中变得尤为坚韧。
就像远在岩山的锤王,那近九丈的体长,站立时的肩高就已经超过了猛犸。
更拥有着无法比拟的庞大力量。
也就是雷王能在力量的比拼下不落下风。
要知道雷王这头远古王雷兽,更是高地那头泰坦枯骨的血脉。
只要没有死亡,必然会成长为一头真正的泰坦巨兽。
现在,这头被寄生后奇迹般活着的巨兽龙,似乎因神秘的影响,正在进行着不为人知的快速成长。
‘可惜了,还以为它在吞了那东西后,会直接死掉……那样可就省事多了。’
杨阳有些遗憾的放下手中的望镜。
他脑海中的火种能量,被逐日吸收干净,这些时日也只是恢复到了紫色的模样。
无法如先前那般能观测到疑似辐射的灰雾,更不清楚那灰雾是否在巨兽体内还能向外扩散。
虽然不清楚那灰雾拥有怎样的特性。
但看古怪石头的拥有者托木和那群形态怪异的劫掠者战士,就知道那东西对人的身体,必然没有什么好处。
贸然接近,可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风从谷地深处吹来,裹挟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并不浓烈。
只是其中缺少了生机的味道。
他收回视线,转过头去,看向身旁的岚。
岚也正放下手中的望镜。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微张的双唇还未从刚刚所见的震怖之中恢复过来。
即便早已在杨阳口中得知过那头巨兽的存在。
可真正透过骨筒望镜,亲眼看到那具庞大到扭曲的躯体时。
那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压迫感,依然让她后背发凉。
尤其是那些从血肉中穿透而出的灰白骨质,以及那暗青色甲皮层,像是一条条死去的藤蔓,攀附在巨兽的身躯之上。
那种极为另类的诡异画面,远比任何凶兽都要令人心底发寒。
但她没有退缩。
甚至没有移开目光。
“阳,你想要猎杀的就是它吗?”
岚轻声问道,声音被山风扯得有些碎。
她的眼神很是坚定,直直地看着杨阳。
没有因对方的强大而生出半分退却之意,也没有那种面对不可战胜之物时的畏惧动摇。
有的只是对杨阳决定的纯粹询问。
杨阳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岚的胆气,一如初见。
“暂时不用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家伙的肉可不能吃,猎杀它一点好处都没有。”
岚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在这个世界,猎杀凶兽巨兽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单纯的消除威胁。
一切的前提,是猎物本身的价值。
肉可食,皮可衣,骨可器,齿可兵。
哪怕是那些含有毒素的凶兽,其毒液也往往有着特殊的用途。
可眼前这头被寄生物侵蚀的巨兽,浑身每一寸扭曲血肉都弥漫着未知的危险。
别说食用,恐怕光是靠近那渗出的体液,都会让人产生不适。
一场极度危险的厮杀,最后换来的只是一具无法利用的庞大尸骸。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杨阳不再看她,目光重新投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谷地,嘴角微微上扬,轻笑了一声。
“若是它能一直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咱们也没必要去打扰。”
语气之中,听不出丝毫的遗憾或不甘。
倒像是一个精明的猎手,在做出权衡之后,果断放弃了原本的意图。
岚沉默了片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灰白的谷地在天光下显得越发荒凉,那头巨兽安静地匍匐在巨首山前,如同一座隆起的坟冢。
“那里面的人呢?”
她忽然问道,视线微微偏移,落向巨兽身躯后方那座被堵死的山体洞窟。
她方才听嵎父说过,
那些劫掠者,此刻就被困在山体的洞窟中,与那头随时可能将他们吞噬的巨兽仅隔着一层山岩。
杨阳的神色没有任何波动。
“无能为力,只能靠他们自求多福了。”
他的声音很淡,没有怜悯,也没有冷漠。
只是一种纯粹的利益判断。
那些人不是他的族人,也不是他的责任,更是被人所厌弃的劫掠者。
他们被困在洞中,是自食其果。
这些人在劫掠那些部落时,可没有丝毫的怜悯。
那丘陵地域中破碎的营地,相信大多都是他们的手笔。
如今落到这般田地,不过是因果循环罢了。
“省下力气和箭矢,比浪费在他们身上强。”
杨阳补了一句,便不再提及这个话题。
他转身走向山脊的另一侧,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身后,岚看了那座酷似人兽的山体一眼,便不再言语。
她跟上杨阳的脚步,将那股腐朽的谷风甩在了身后。
对于杨阳而言,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一头足以毁灭部落的巨兽,安安静静地待在远离巨石的地方,不再四处游荡、猎杀。
那些曾经肆虐一方的劫掠者,被困在绝境之中,自生自灭。
倒也算是解决了两个麻烦。
不过,杨阳并没有想过就这样返回高地。
他还需要做出一些试探,能更加清晰地掌握这头巨兽的一些特性。
双腿站定在浑身黑色扁羽的逐日身前。
沉静的巨兽一动不动的矗立在巨岩之上。
看到杨阳靠近,这才低首亲昵地凑了过去。
他双手抚摸着那金属质地的巨喙,冰凉的触感如同钢铁。
感受着不时喷出的炙热鼻息,杨阳的眼神中露出一丝犹豫。
脑海中念头百转。
让逐日前去试探无疑是一场冒险。
并非担心那头巨兽龙的强大力量会伤害到逐日。
真正的担忧,还是那未知的事物。
似乎感受到了他心中的迟疑。
逐日的喙尖从他温热的双手之中抽回,昂首挺立。
那双漆黑的圆瞳直视着杨阳,没有丝毫退缩。
从精神连接之中,一股坚定而炽热的情绪如潮水般涌来。
没有恐惧,没有犹豫。
有的只是来自天空霸主的强大自信。
杨阳的面庞之上不由露出笑容。
口中也吐出了自己的命令:
“去吧……小心点!”
那头巨兽龙既然没有因吞噬辐射物而死亡,说明巨兽的生命力远没有那样脆弱。
如此一来,拥有惊人速度的逐日,便是最好的试探者。
只要不落入地面,不进行近身搏杀,以逐日的速度,足以在任何危险降临之前抽身而退。
这也正是逐日最擅长的……
“让我们看看那家伙是否还如之前那样强大!”
随着他的低喃,
逐日猛地张翅,无需再压制速度。
只一瞬间,一道黑色的流光便从山脊上弹射而起,出现在了高空。
朝着巨首山前的方向,骤然俯冲而去。
狂风在羽翼间撕裂,发出尖锐的呼啸。
下一刻!
一声沙哑、肃穆,似乎来自幽冥的巨大回响,在整个恐怖谷地猛然炸开。
“逐~日~~!!”
那声音低沉厚重,不是任何鸟兽的鸣叫,而是它自己的名字。
震荡的低频巨音如同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谷地的每一寸山岩之上。
在恐怖谷那奇特的狭长地形之中来回碰撞,又被那一处处山体缝隙揉碎、反射。
最终化作一道道清脆的回声,层层叠叠地向远处扩散。
仿佛整个谷地都在替它呼喊。
山前,沉睡的巨兽终于因这赤裸裸的挑衅而醒来。
长有细密骨刺的眼睑猛然张开。
露出一对不断抖动的灰黑色竖瞳。
下一瞬间,那竖瞳又骤然紧缩成漆黑的小点。
周围的眼白爬满了鲜红的血丝,如同被注入了滚烫的血液。
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了往日疯狂猎杀时的死寂木然。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晰的、不加掩饰的恼怒。
“它恢复了神智?”
杨阳站在远处的山脊上,望镜几乎贴在了眼睛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瞳孔微微一缩。
心中不能完全确认这是否是另一种疯狂前的预兆。
它似乎是身体在沉睡许久之后变得有些僵硬。
亦或是因为那层新生的、覆盖在体表外的坚硬‘铠甲’极为沉重。
反应能力颇为缓慢。
当一道庞大的残影在那低沉回音中从头顶掠过时。
伴随着一道清脆的‘咔嚓’声,
它背脊处一块反射着天光的暗青色甲片,被乌金巨爪掀动,随之碎裂。
残片飞溅而出,甚至有一片崩到了它的鼻尖。
那头巨兽的动作顿了一下。
当疼痛传来时,它才彻底明白过来,这是遭到了来自空中的攻击。
“吼~!!”
带着愤怒的咆哮声,在谷中猛然炸响。
声浪如同实质般向四周扩散,连身后山体上的细碎岩石也在震动中’簌簌’跌落。
山峦般的躯体,在两条粗壮如柱的巨大双腿支撑下,彻底站了起来。
地面在它起身的瞬间剧烈一颤,脚印周围的碎石被压成了粉末。
杨阳的面色猛然一怔。
有旁边山体的参照,很容易就能分辨出,这头巨兽在这些时日的沉睡之中,体型居然有了明显的增长。
之前趴伏时还不甚明显,可一旦站立起来,那原本就庞大的身躯,如今看起来越发巍峨、狭长。
却无法分辨那是血肉的充盈,还是体表的坚硬外层在快速增殖,亦或是两者都有!
就这么一瞬的工夫,巨兽已经开始转身。
它粗长的尾巴随手一摆,擦过身旁的一块岩石。
那块足有人高的灰白岩石,便在接触的瞬间被碾成了碎片,激荡起一片烟尘。
其力量,显然不低。
当逐日的残影再次从高空掠过,带起的风压将巨兽头顶的碎石屑吹得四散。
地面的巨兽终于看到了空中的强敌。
那道黑色的影子快如鬼魅,在灰白的天幕下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转瞬便消失在视野边缘。
巨兽粗长的脖颈猛然扭转,灰黑色的竖瞳死死锁定着天空。
但那道影子实在太快了,快到它的视线根本无法跟上。
逐日又一次出现了。
这一次,它不再是单纯的掠过。
一道凌厉的爪影从侧方划过,在巨兽前肢那层骨质甲皮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虽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那刺耳的摩擦声,如同在巨兽的忍耐上又加了一根稻草。
“吼!”
巨兽怒吼一声,巨大的头颅猛然上扬,如同一座小山被抛向天空。
两排交错的巨齿狠狠碰撞在一起,发出‘嘎嘣’一声脆响。
那声音沉闷而浑厚,连身在远处山脊上的杨阳都隐约能够听到。
可那两排巨齿只咬住了一缕被撕碎的气流。
逐日早已如同一缕黑色的烟雾,在巨颚合拢之前便抽身远遁。
它翻滚着身躯,在空中划出一道不可思议的折线,绕到了巨兽的身后。
紧接着,又是一爪。
这一次落在了巨兽粗壮的尾根处。
‘铛~!’
金属交鸣般的脆响炸开。
逐日的利爪在那层暗青色骨质上滑过,溅起一蓬细碎的粉末,却依然没能破开那层防御。
但力量并非它的特长,它也没打算借此破防。
一道黑色的残影贴着巨兽的背脊掠过,翼尖甚至有意无意地拍打在那新生的灰白骨刺上。
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拂过一头沉睡的雄狮。
挑衅至极。
杨阳看着这一幕,嘴角不禁抽了抽。
通过精神连接,
他能感受到逐日俯冲时翼膜的震颤、爪尖划过骨质时的反震、以及那头巨兽咆哮时声波冲击在逐日羽翼上的酥麻感。
这家伙……怕不是把那头巨兽当成了猎物在戏弄。
然而,就在他以为巨兽会再度暴怒发狂时!
这头形态无比狰狞的巨兽龙却停了下来。
杨阳眯了眯眼。
视线中,它没有继续追逐,也没有发出无意义的咆哮。
只是缓缓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灰黑色竖瞳,冷静地注视着空中那道不断穿梭的黑色影子。
那眼神之中,恼怒正在一点点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漠的警惕。
它似乎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判断出了什么。
来自空中的袭击,虽然烦人,却并不能对它造成太大的威胁。
那层新生的坚硬‘铠甲’,足以抵御那头飞兽的爪击。
而那家伙的速度虽然快得离谱,却受限于体型和力量,无法在短时间内给予它致命的伤害。
既然伤不了它,那就没有愤怒的必要。
巨兽微微压低了前肢,长长的尾巴拖在身后,如同一根搁浅的巨木。
它不再抬头追逐那道黑色的残影。
只是将头颅微微偏转,用那双竖瞳的余光,警惕地盯着一侧的天空。
偶尔,当逐日的身影从某个角度逼近时,
它才会不紧不慢地张合一下巨颚。
‘嘎嘣~嘎嘣!’
双颚碰撞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如同在警告。
又像是某种不耐烦的驱赶。
可它的身躯始终没有离开那片山前的空地。
就那么站着,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偏头,盯视,张颚。
偏头,盯视,张颚。
不再浪费丝毫力气,只是一味地保持着最低限度的防备。
远处的山脊之上。
杨阳缓缓放下了望镜,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有意思……”
他低声呢喃着,心中更是不时与之前的状态做着对比:
“体型在快速增长……不,也许是增殖!”
“皮层防御更加坚固,力量也有了不小的变化!”
“似乎连神智都已经有了恢复,不再疯狂!”
“进食的欲望也不强烈!”
一个个对于巨兽的评估,在杨阳心头闪过。
毫无疑问,它变得更加强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