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炉中的沉香已燃尽,余烬散发着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石漱钰靠在软榻上,目光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金色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晋阳已下,刘知远已死,河东已定。北伐虽因伤病而功亏一篑,未能收复幽云全境,但至少拿下了泰州、莫州、瀛州及瓦桥、益津、淤口三关,也算有所收获。
如今又平定了刘知远这场心腹之患,她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好好喘息,并思考下一步的棋局。
石绿宛和石雪侍立在一旁,见皇帝久久不语,似乎在沉思什么,也不敢打扰。
过了好一会儿,石漱钰才轻轻吁了口气,仿佛将连日来的疲惫与郁结都吐了出来。
她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回顾往昔的感慨,以及一丝苦尽甘来的复杂滋味:
“绿宛,小雪,你们说……朕当监国公主那会儿,是不是挺憋屈的?”
石绿宛和石雪一愣,没想到陛下会突然提起这个。石绿宛小心地回道:
“陛下那时……朝局艰难,内有觊觎,外有强敌,确实……不容易。”
“何止是不容易。” 石漱钰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简直是如履薄冰,四面楚歌。朝中那些老臣,有几个真心服朕一个女子监国?
外面契丹虎视眈眈,动不动就遣使来勒索、威胁。
还有那些个藩镇,安重荣、安从进,哪个不是心怀鬼胎?
就连刘知远,那时也是听调不听宣,在河东坐山观虎斗。”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那时候,朕常常觉得憋屈,觉得窝囊。
明明是皇帝的女儿,明明有监国之权,却要处处忍让,时时赔笑,对那些不想见的人强颜欢笑,对不想答应的事委曲求全。”
“可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一丝豁达与明悟,
“朕后来想通了。谁没个落难的时候呢?朕听过一个故事——说当年隋末唐初,有个好汉叫秦琼,秦叔宝,英雄了得吧?
可他在落魄的时候,连饭都吃不上,穷得把自己的战马都卖掉换钱了。
英雄好汉,也有颜面扫地、一文钱难倒的时候。”
石绿宛和石雪听得入神,她们从未听过这个故事。石漱钰继续道:
“还有那曹操,一代枭雄,用兵如神,可在赤壁被周瑜一把火烧得几乎全军覆没,败走华容道,狼狈不堪,差点连命都丢了。
还有那司马懿,多能隐忍的一个枭雄?
被诸葛亮送了一套女人的衣服首饰羞辱,说他像女人一样胆小不敢出战,他不但不生气,还真的穿上那女人的衣服,在城下笑嘻嘻地走来走去。”
她看着两个听得津津有味的心腹,语气转为深沉:
“英雄总有落难日,谁没低头弯过腰啊?
朕当年以为卑躬屈膝是很丢人的事,可现在想想,那不过是通往成功路上必须经历的磨砺罢了。”
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畅快:“就比如当年朕刚当上监国公主那会儿,耶律德光说要朕嫁给他的弟弟耶律李胡,心里虽然气,但朕不还是陪着笑脸,跟他周旋。”
说到这里,她笑容一敛,眼中闪过凌厉的光芒:“可现在呢?耶律德光那老匹夫,被朕生擒活捉,像条狗一样被朕拖来拖去,还给封了个昏德公!
让天下人都看看,这就是当年不可一世的契丹皇帝的下场!”
“哈哈哈哈!” 她放声大笑,笑声在殿中回荡,带着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意,“你们说,朕算不算得上是那中兴之主?嗯?”
石绿宛和石雪连忙躬身:“陛下自然是中兴之主!自唐末以来,谁能如陛下一般,以女子之身,内平叛乱,外挫强敌,生擒敌国皇帝?陛下之功,足以光耀史册,堪比上古圣君!”
“好了好了,别给朕戴高帽了。” 石漱钰笑着摆摆手,但眉宇间的舒畅与自信,却是遮掩不住的。
她方才那一番回顾与感慨,既是宣泄,也是自我肯定。
经历过低谷,方知高峰的可贵。那些曾经的憋屈与隐忍,如今都化作了她帝王之路上坚实的基石。
笑过之后,她收敛心神,重新将注意力转回正事。她看向石绿宛,问道:“对了,唐国那边……李昪最近有什么动作吗?”
石绿宛连忙从旁边的案几上取过一份从汴梁转送来的塘报,快速浏览了一下,回道:
“回陛下,汴梁留守司转来的南方诸国动向汇总,唐国方面……并无异常动静。
李昪自去年以来,似乎沉迷于道术丹鼎之事,较少过问朝政,军国大事多委于其子李璟及宰相宋齐丘、周宗等人。边境亦无调兵迹象。”
“嗯。” 石漱钰点了点头,目光闪烁,若有所思。她心中飞快地盘算着时间线。
现在是天观二年,也就是公元942年。根据她对这段历史的记忆,南唐烈祖李昪,正是在这一年,因服用金丹中毒,病情加重,性情也变得暴躁易怒,最终在次年春病重不治。
“李昪……快不行了。” 她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崇尚道术,服丹中毒,个性变得暴躁易怒。估摸着时间,也就是今年秋冬之际的事了。”
石绿宛和石雪闻言,都是一惊。唐国皇帝病重?这可是天大的消息!
唐是南方最强大的割据政权,据有江淮富庶之地,兵精粮足,一直是中原朝廷潜在的巨大威胁。
若李昪真的病重,甚至去世,那唐内部必然出现权力交接的动荡期!
“陛下,您的意思是……” 石绿宛试探着问道。
石漱钰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大舆图前。
她的目光,从刚刚平定的晋阳,沿着黄河,一路向南,越过淮河,最终落在了长江北岸、那片被标注为唐的区域上。
她的手指,轻轻划过淮河与长江之间的那片土地——淮南江北十四州。
“朕估算着,” 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笃定,
“待今年秋收之后,届时,李昪的病势应该已经很重,甚至可能已经死了。
唐新君初立,内部必然忙于权力交接,人心未定。这正是朕出兵南下的良机!”
“陛下要攻打唐?” 石雪有些吃惊,
“可我朝刚刚经历北伐和平定河东,将士疲惫,府库空虚,此时再兴大兵,南下攻唐,是否太过操切?”
“朕不是要一举吞并唐。” 石漱钰摇了摇头,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一条线,
“朕的目标,是淮南江北十四州。这片区域,北接中原,南控长江,是南唐最重要的经济和军事屏障。
只要能拿下这十四州,就等于斩断了南唐的一条臂膀,将其势力压缩回长江以南。”
她转过身,看向两位心腹,眼中闪烁着清晰的战略规划:
“此次北伐和平定河东,虽然获胜,但消耗巨大,府库已然空虚。即便有晋阳府库的缴获和汴梁的支援,也只是杯水车薪。
要想休养生息,积聚力量,就必须开拓财源。淮南江北十四州,是天下最富庶的地区之一,盐铁、漕运、农业皆极为发达。
拿下这片区域,不仅能大大缓解我朝的财政压力,更能获得稳定的税收和战略资源。”
“届时,”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憧憬,“朕可以让赵莹、王章这些精通财政的大臣,去治理淮南江北。
有了这片富庶之地的财力支撑,朕就有了充足的底气,去进行下一步的战略西征灭蜀!”
“灭蜀?” 石绿宛和石雪惊呼一声。
“不错。” 石漱钰点头,目光坚定,“蜀中天府之国,易守难攻,灭蜀需要大量的钱粮和兵力。以我朝目前的财力,根本无法支撑一场远征蜀中的大战。
所以,必须先拿下淮南江北,充实府库,练兵积粮。有了淮南的财富,灭蜀就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暗淡的天色,语气带着一种俯瞰天下的豪情:
“这天下分裂得太久了。唐末以来,藩镇割据,战乱不休,百姓流离失所。
朕既然坐在了这个位置上,就要担起一统天下、结束乱世的责任。
契丹虽强,朕已挫其锋锐;河东虽固,朕已拔其坚城;唐虽富,朕亦要取其膏腴之地;蜀中虽险,朕终有一日要踏破剑门!”
她回过头,看着石绿宛和石雪,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务实:“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眼下最要紧的,是处理好晋阳的善后,安抚河东民心,然后班师回汴梁,休整军队,筹备粮草。
待到秋收之后,再看唐那边的动静,伺机而动。”
“陛下圣明!臣等必当竭力辅佐陛下,成就一统大业!” 石绿宛和石雪齐齐躬身,声音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对皇帝的信服。
石漱钰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榻上,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眼中却闪烁着明亮的光芒。晋阳的尘埃落定,并未让她停下脚步,反而让她看得更远。
南唐的淮南江北,蜀中的天府之国,还有那尚未收复的幽云十六州……
而此刻,她需要的是时间,是耐心,是积蓄力量。待到时机成熟,她将再次策马扬鞭,向着下一个目标,发起新的征伐。
这乱世,终将由她来亲手终结。她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