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口关的临时行宫内,时间仿佛被粘稠的焦虑和无声蔓延的恐慌所凝固。自那夜高烧惊厥、郎中断言凶险后,又是七八日过去。
女帝石漱钰大部分时间都陷入昏沉,偶尔清醒片刻,也是神志模糊,呓语不断,喂药进食都极为艰难。
左臂的伤口在郎中外敷内服双管齐下的猛药下,溃烂之势似乎被勉强遏制,但依旧红肿不退,高热也时起时伏,如同跗骨之蛆,反复消耗着她本就濒临崩溃的生机。
对外,石绿宛和石雪两位宰相以陛下偶感风寒,需静养数日为由,将御帐严密封锁,除了她们和极少数绝对可靠的心腹内侍、郎中,任何人不得靠近。
军务暂由她们二人与侍卫军马步军都指挥使赵弘殷商议处置。
然而,拖延的时日一久,纸终究包不住火。五万北伐大军屯驻在荒寒的淤口关,原定休整三日,一举拿下幽州的豪言壮语犹在耳畔。
可三日复三日,皇帝始终未曾露面,军中难免疑窦丛生,流言如同关外的野草,在士兵们的窃窃私语中悄然滋长。
“陛下到底怎么了?不是说小恙吗?怎么这么久都不见人?”
“是不是在泰州城受了暗伤?我听说那日守城惨烈……”
“幽州近在咫尺,为何按兵不动?契丹人要是缓过劲来……”
“该不会……陛下龙体有恙,甚或……”
最后那种猜测,无人敢宣之于口,却盘踞在每个人心头,让原本因连番大胜而高昂的士气,渐渐蒙上了一层不安的阴影。
将领们虽然被石绿宛、石雪和赵弘殷弹压着,但眼神中的焦躁与疑虑,却是一日胜过一日。
御帐内,炭火日夜不息,药味浓得化不开。石绿宛和石雪轮流守在榻前,衣不解带,眼窝深陷,形容憔悴。
看着榻上皇帝昏睡中仍因痛苦而紧蹙的眉头,感受着她时而滚烫时而冰凉的手,两人心中的绝望如同这塞外的积雪,越积越厚。
“绿宛,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石雪压低声音,眼中布满血丝,“军中流言已起,将领躁动。陛下若再不能露面主持大局,恐……恐生变乱。”
石绿宛何尝不知?她望着皇帝苍白消瘦的侧脸,心中如同刀绞。北伐大业,眼看就要功亏一篑。
陛下为之呕心沥血,甚至赌上性命,难道就要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恶疾,而前功尽弃吗?
“可陛下如今这样子……” 石绿宛的声音哽咽,“我们又能如何?难道真要假传圣旨,下令撤军?”
“假传圣旨是死罪,更会彻底动摇军心。” 石雪摇头,神色凄然,
“为今之计,只有等。等陛下醒来,哪怕只是清醒片刻,做个决断。若陛下……若陛下真有不测,” 她顿了顿,强忍悲痛,
“我们也必须立刻秘不发丧,以陛下名义,下令全军回撤,退回瓦桥关甚至黄河以南,再做打算。
如今契丹国内未稳,或许还不敢追击。赵弘殷将军是陛下信重之人,我已与他密谈,令他暗中整备侍卫军与殿前司,随时准备弹压可能的不稳,并护卫……御驾。”
“回撤……” 石绿宛喃喃重复,眼中涌出泪水,“陛下若醒来,看到我们不但未能拿下幽州,反而要撤军,该是何等伤心失望……”
“可总比大军溃散、陛下……陛下有了闪失、晋国无人主持要好!” 石雪咬牙道,
“事到如今,保全陛下,保全这支军队,才是重中之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石绿宛默然,她知道石雪说得对。她们是宰相,更是陛下的侍女,在陛下无力理事的此刻,她们必须做出最冷酷也最无奈的选择。
又过了三日,就在石绿宛和石雪几乎要被焦虑和恐惧压垮,开始秘密商议撤军事宜细节时,榻上的石漱钰,在一阵剧烈的咳嗽后,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有往日睥睨天下的锐利神采,只有疲惫和高热灼烧后的虚弱。但至少,是清醒的。
“陛……陛下!” 石绿宛扑到榻边,声音颤抖,几乎泣不成声,“您醒了!您感觉如何?还冷吗?痛吗?”
石漱钰眨了眨眼,适应着帐内昏暗的光线。
喉咙干得如同火烧,左臂传来阵阵钝痛和难以忍受的沉重麻木,身体依旧发冷,脑袋昏沉得像灌了铅。
但意识,总算是清晰地回来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石雪连忙端来一直温着的参汤,小心地喂她喝了几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和力气。
“舆图……” 石漱钰用尽力气,吐出两个字,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石绿宛一愣,随即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她连忙起身,从旁边的书案上取来那卷已被反复摩挲、标记了无数进军路线的巨大舆图,在榻前展开。
石漱钰的目光,艰难地、一寸寸地扫过舆图。从汴梁,到澶州,到泰州,到瓦桥关,再到益津关、淤口关……
最后,定格在那片她魂牵梦萦、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边的区域——幽州。燕云十六州的核心,汉家北疆的锁钥,无数将士用鲜血铺就道路想要抵达的终点。
她的手指颤抖着,想要抬起,去触碰那个标记,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只是死死地盯着,盯着。
忽然,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深陷的眼眶中滚落,瞬间打湿了苍白的脸颊和身下的锦褥。
那不是低声的啜泣,而是压抑到极致后爆发的、撕心裂肺的恸哭!
哭声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不甘、绝望、愤怒,以及深入骨髓的痛苦!
“呜……若是……若是朕的身子……稳健……” 她边哭边断断续续地说,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上一阵,毫无帝王威仪,只剩下一个被病痛和命运击垮的、脆弱至极的女子,
“说不定……朕真能……一举收复……幽云……呜啊啊啊……”
她哭得声嘶力竭,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结、所有的遗憾、所有的愤懑,都随着这泪水倾倒出来。
身体因剧烈的情绪波动和虚弱而无法控制地瘫软下去,从勉强靠坐的姿势滑倒。
“陛下!陛下小心!” 石绿宛和石雪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上前,一左一右小心地扶住她,让她重新躺好。石漱钰却只是不停地流泪,哭声渐弱,变成绝望的呜咽。
石绿宛和石雪也忍不住跟着落泪。她们何尝不懂陛下的心?
北伐至此,付出了多少代价,经历了多少凶险,眼看最后的目标就在眼前,唾手可得,却偏偏倒在了这最后一步!
这种功败垂成的痛苦,比从未开始更令人心碎百倍!
哭了许久,石漱钰的力气似乎随着泪水流尽了。她闭上眼睛,胸膛微弱地起伏,半晌,用几乎听不见的、气若游丝的声音,吐出了两个字:
“撤吧。”
石绿宛没听清,凑到跟前,哽咽道:“陛下,您说什么?”
“撤……吧。” 石漱钰重复了一遍,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决断。
她挣扎着,想要再说什么,却引发了一阵更剧烈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石绿宛连忙轻轻拍抚她的后背,顺她的胸膛。
好半天,咳嗽才稍稍平复。石漱钰喘着气,用尽最后一点清明,断断续续地吩咐:
“让……卢龙节度使……高谟翰……留守……瓦桥关、孟津关、淤口关……”
石绿宛闻言,心中一惊,急忙道:
“陛下,高谟翰是从契丹投降过来的人,若我军主力南撤,契丹国内缓过劲来反扑,他又投降回去怎么办?届时三关不保,北伐战果尽失啊!”
石漱钰摇了摇头,眼神涣散,却依旧努力凝聚着思绪,声音微弱却清晰:
“他……原本是渤海国人……渤海国被阿保机灭了……他流亡高丽……娶了高丽公主……然后回到契丹被重用……”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朕用他……一是为了安抚……被南迁的契丹人和奚人……幽云之地,胡汉杂处……强压易生变……
二是看重他……高丽驸马的身份……契丹若逼他太甚……他或可向高丽求援……或自立……总之……是个钉子……”
她还想说更多,关于如何制衡,如何给予高谟翰部分粮草军械使其有能力守关但又不足以做大,如何留下部分心腹将领监视……
但汹涌而来的疲惫和再次升腾的高热,让她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又开始模糊。
她只能紧紧抓住石绿宛的手,用尽最后力气,挤出几个字:“信……信他一次……也……也只能如此了……”
说完,她的手无力地垂下,眼睛也缓缓闭上,再次陷入昏睡。只是这一次,眉头似乎因那最后的决断,而微微舒展了些许。
石绿宛和石雪看着榻上皇帝哭红的双眼、惨白如纸的脸色、以及那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的身躯,心中痛如刀割,却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敬佩。
陛下在如此虚弱、如此绝望的时刻,依然在尽力为这个国家、为这支军队谋划后路,甚至连高谟翰这个降将的复杂背景和潜在利用价值都算计到了。
“陛下……” 石雪跪在榻前,握住皇帝冰凉的手,泪如雨下,
“您一定要好起来……唐朝的杜牧曾说过,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啊!
只要陛下龙体康健,我们休养生息,厉兵秣马,他日必定能再次挥师北上,收复幽云!一定可以的!”
石绿宛也抹着眼泪,哽咽道:
“是啊,陛下。您将龙体养好,我们还有机会。天下这么大,能人这么多,我们都陪着您,等着您。您千万不能放弃……千万不能……”
她们知道,这些话或许苍白无力,但此刻,除了用这微弱的希望来温暖彼此,她们还能做什么?
石漱钰在昏沉中,似乎听到了只言片语。她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一滴残留的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悄然滑落,没入鬓发。
天观二年二月底,北伐晋军在连克泰州、瀛州、莫州、瓦桥关、益津关、淤口关,兵锋直抵幽州城下之际,因皇帝突发急症,需回京调治,突然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消息传出,全军愕然,士气瞬间跌至谷底,失望、不解、怨愤的情绪在军中弥漫。
但在石绿宛、石雪、赵弘殷的强力弹压与陛下有旨,来日方长的安抚下,大军还是开始了有序的南撤。
新附的卢龙军节度使高谟翰,被委以留守瓦桥、益津、淤口三关的重任,获赐部分粮草军械,并留下了少量晋军军官协助防务。
晋军主力则携带着缴获的物资和无法带走的攻城器械,心情复杂地踏上了归途。
来时意气风发,誓要收复山河;归时伤病缠身,壮志终成烟云。北伐的烽烟,在距离最终目标仅一步之遥时,戛然而止。
只留下塞外呼啸的寒风,吹拂着残破的关墙,以及那面在幽州城头终究未能升起的、代表着汉家荣耀的旗帜。
而御驾之中,那位创造了奇迹也终被奇迹反噬的年轻女帝,正昏昏沉沉,生死未卜。未来的路在何方,无人知晓。
只有那句卷土重来未可知,如同一个渺茫的誓言,飘散在北归的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