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观元年的秋日,阳光尚存暖意。汴梁城外,金黄的麦浪在微风中起伏,空气里弥漫着谷物成熟的醇厚香气。
这日,皇帝仪仗出城,并非为了游猎,而是践诺——前往京畿农田,亲自为那些在去岁诏令鼓励下、今年获得最高亩产和最为勤恳耕作的农户,颁赐奖赏。
田埂之上,天子亲临,这对世代耕作的农户而言,是做梦都不敢想象的殊荣。
被遴选出的几位老农、农妇,激动得手足无措,在官吏引导下,颤巍巍地接受皇帝亲手赐予的酒食茶彩、男子布袴、女子裙衫。
赏赐虽不奢华,却代表着天子对农耕最直接的肯定与鼓励。其余表现优异的农户,也按等次获得了朝廷赏赐的新式农具、良种。
一时间,“陛下圣明”、“万岁”的欢呼声,在丰收的田野上此起彼伏,真挚而热烈。
石漱钰看着那些因劳作而黝黑粗糙、此刻却绽放出纯粹笑容的面庞,看着他们接过赏赐时眼中闪烁的光彩,心中亦是感慨。
民以食为天,让百姓吃饱饭,是帝王最基本的责任,也是赢得人心最朴素、也最牢固的基石。
经此一行,不仅激励了农桑,更将天子重农的形象,深深烙在了汴梁周边百姓心中。
然而,田间短暂的祥和与温情,很快便被皇城中传来的另一道消息打破。
就在她回宫后不久,一份来自恒州的奏疏,摆上了她的御案。
奏疏是恒州顺国军节度使杜重威所上,内容简洁,却让石漱钰眉头瞬间蹙紧——杜重威请求入京觐见。
杜重威!这个名字让她心中警铃大作。此人乃是石敬瑭的妹婿,娶宋国长公主石氏,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
然而,历史上此人名声极差,贪婪残暴,反复无常,最后竟在契丹入侵时率全军投降,加速了后晋的灭亡。
虽然由于她的穿越,历史已发生偏转,杜重威去年也曾奉命率军赴河东支援刘知远,但其人秉性难移,石漱钰对其始终抱有极大戒心,这才将他放在相对靠近前线的恒州,既是用其御边,也是一种监视与隔离。
“请求入京?” 石漱钰冷笑。“不准。” 她提笔,在奏疏上批了两个字,语气冰冷,
“边境多事,恒州乃北门锁钥,杜卿当恪尽职守,整军经武,以备胡虏,不得擅离。钦此。”
旨意以六百里加急发往恒州。石漱钰本以为此事就此了结,杜重威纵然不满,也应知收敛。
然而,她低估了此人的狂妄与愚蠢,或者说,高估了他对朝廷法度的敬畏。
十余日后,一个秋高气爽的清晨,广政殿大朝会正在进行。
石漱钰正与群臣商议秋粮入库、加强北疆冬防等事宜,忽有殿中当值内侍匆匆入内,面带难色,跪禀道:
“启禀陛下,驸马都尉、恒州顺国军节度使杜重威,携宋国长公主车驾,已至宫门外,请求即刻觐见陛下!”
此言一出,原本肃穆的朝堂顿时一片哗然!群臣面面相觑,惊愕不已。
杜重威?他不是应该在恒州吗?
陛下前几日才驳回了他的入京请求,他怎么敢……怎么敢抗旨不遵,擅自携公主回京,还直接闯到了宫门前?!
石漱钰端坐御座之上,冕旒轻晃,掩映着她瞬间阴沉如水的脸色。好个杜重威!真是胆大包天!
藩镇节度使,尤其是边境重镇的节度使,无皇帝明确诏命,不得擅自离开镇所,更不得随意入京,这是五代以来朝廷与藩镇之间不成文却至关重要的规矩,意在防止强藩窥伺中枢、串联生变。
她强压着胸中翻腾的怒火,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清晰地传遍大殿:“宣他进来。”
“宣——驸马都尉、恒州顺国军节度使杜重威,觐见——!”
在无数道或惊疑、或审视、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注视下,杜重威昂首阔步,走入大殿。
他年约四旬,身材魁梧,面色红润,身着紫色麒麟袍,腰佩金鱼袋,虽是武将出身,此刻却颇有几分皇亲国戚的倨傲之气。
他走到丹墀之下,依礼下拜,声音洪亮:“臣,驸马都尉、检校太尉、恒州顺国军节度使杜重威,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石漱钰并未立刻让他平身,冰冷的眸光如同实质,落在他身上。大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杜重威,” 石漱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朕问你,藩镇节帅,无诏不得擅离镇所,不得私入京师。这条规矩,你是不知道,还是……故意视而不见?”
杜重威抬起头,脸上并无太多惧色,反而带着一丝自家人的随意,辩解道:
“陛下息怒。臣岂敢不知规矩?只是……臣与公主,实在思念陛下得紧。恒州苦寒,公主凤体不适,常念及京师繁华与陛下天颜。
臣想着,陛下与公主乃是至亲姑侄,血脉相连,臣亦是陛下姑父,一家人思念团聚,也是人之常情。
故而……故而未及等候陛下明诏,便先行护送公主回京,一来让公主与陛下团聚,以慰思念;二来,臣也可当面叩谢天恩,陈述边情。
绝无他意,更不敢藐视陛下圣旨啊!”
一番话,避重就轻,将抗旨擅归的严重行为,轻描淡写地说成是思念亲人、一家人团聚,更是抬出了宋国长公主做挡箭牌。
若在寻常人家,这理由或许勉强说得通,但放在朝堂之上,放在藩镇节度使身上,尤其是当前朝廷与契丹关系极度紧张、急需边境稳如磐石之时,这简直是荒唐透顶、目无君上的跋扈之举!
“思念?团聚?” 石漱钰怒极反笑,她猛地一拍御案,霍然站起,玄色龙袍因动作而飞扬,帝王的威严与怒火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杜重威!你休要巧言令色!你自恃皇亲,骄纵跋扈,朕平日里念在亲戚情分,对你多有优容!然此乃朝堂,非你杜家私宅!
边境多事,强虏在侧,恒州乃国之北门,何等紧要!朕前番明诏,命你恪守镇所,整军备战!
你倒好,将朕的旨意当作耳旁风!置边境防务于不顾,置朝廷法度于无物,擅离职守,抗旨入京!
你眼中,可还有朕这个皇帝?可还有这大晋朝廷?!”
她一步步走下丹墀,逼视着跪在地上的杜重威,语气凌厉如刀:“你口口声声说绝无二心,那你告诉朕,若此刻契丹铁骑骤至恒州城下,主帅却在你汴梁城中思念亲人。
恒州军民,该当如何?北疆防线,该当如何?你这叫绝无二心?你这叫玩忽职守,形同叛逆!”
杜重威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万没想到皇帝会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如此不留情面地斥责他,甚至扣上了形同叛逆的帽子。
他心中又羞又恼,却也不敢真个顶撞皇帝,只得连连叩首:
“陛下!臣冤枉!臣对陛下,对大晋,忠心可鉴日月!臣……臣只是思虑不周,急于让公主与陛下团聚,绝无轻慢边事之心啊!求陛下明察!”
“忠心?” 石漱钰冷笑,心中念头电转。
杜重威自己送上门来,简直是天赐良机!
此人留在恒州,始终是个巨大隐患,如同卧榻之侧的饿狼,不知何时就会反噬。如今他抗旨入京,证据确凿,正是削其兵权、免除后患的最佳时机!
再放他回去,无异于纵虎归山!
她不再看杜重威,转身回到御座,目光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群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决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外镇节帅,无诏擅离镇所,私入京师,依律当如何?”
刑部尚书、同平章事和凝出列,沉声道:“回陛下,藩镇节度使,无旨擅离本镇,私至阙下,轻则贬官削爵,重则……以谋逆论处,当处极刑。”
“谋逆”二字一出,杜重威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
石漱钰微微颔首,看着面如死灰的杜重威,缓缓道:
“杜重威,你乃朕之姑父,与皇家有姻亲之谊。朕若依律严惩,恐伤太后与长公主之心,亦有损皇家体面。”
杜重威闻言,眼中刚升起一丝希冀。
然而,石漱钰话锋陡转:“然,朝廷法度,不可轻废。边镇安危,关乎国本,更不可儿戏!你抗旨擅归,玩忽职守,其行可诛,其心当罚!”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响彻大殿:
“传朕旨意:驸马都尉、恒州顺国军节度使杜重威,无视国法,擅离重镇,着即革去其顺国军节度使、检校太尉等一切军政官职!
念其尚为皇家姻亲,保留驸马都尉虚衔,不予刑戮。”
剥夺一切实权官职,只留一个无兵无权的驸马都尉空头衔!这等于将杜重威这只猛虎,拔光了牙齿利爪!
“陛下!” 杜重威惊骇欲绝,还想争辩。
“押下去!” 石漱钰不容分说,一挥手。殿前武士如狼似虎地上前,将瘫软在地的杜重威架起。
“将杜驸马与宋国长公主,暂且安置于朕旧日所居的太平公主府。派兵护卫,无朕旨意,不得擅离府门半步!
一应供给,按制拨付,不得短缺,亦不可奢华。”
处置完杜重威,殿中一片死寂。谁都没想到,皇帝手段如此雷霆迅猛,毫不拖泥带水,更不顾及皇家颜面。
或者说,正是利用了皇家颜面从轻发落的由头,达到了削权的实质。
石漱钰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目光重新投向舆图上的恒州位置。“恒州地处要冲,直面契丹,不可一日无帅。诸卿,以为何人可接替杜重威,镇守恒州?”
短暂的沉默后,枢密直学士李谷出列道:“陛下,去岁北征,宋州节度使高行周坐镇澶州,统揽北面行营,威名素着,熟悉北疆事务。
且高节帅如今仍遥领宋州节度使。臣以为,可调高行周节度使,转任恒州顺国军节度使,必能稳守北门。”
然而,翰林学士、监察御史、枢密院都承旨范质却提出异议:“陛下,李学士所言固然有理。然高节帅若北调恒州,其原兼领的宋州节度使一职,又当由何人接掌?
宋州虽非边镇,然乃漕运枢纽,亦是要地,不可轻忽。
且频繁调动大将,亦需考虑其本部兵马适应与新地防务接掌是否顺畅。”
石漱钰沉吟。范质考虑得更为周详。
高行周在澶州经营一段时间,与邺都张从恩也形成了配合,骤然调往更北的恒州,确需时间适应,且其麾下兵马多为中原子弟,北上恒州,气候、地形、敌情皆需重新熟悉。而宋州的归属也需要安排。
她目光在舆图上移动,脑中飞快权衡。忽然,她想起一人——陕州节度使王周。
王周为人持重,作战经验丰富,去年曾随高行周守戚城,后又被她留在澶州协防,对河北前线情况并不陌生。
更重要的是,王周资历足够,但非高行周、符彦卿那样的顶尖帅才,将其放在恒州,既不会像杜重威那样成为隐患,其能力也足以守城,且更容易被朝廷掌控。
“陕州节度使王周,如今也在澶州协防吧?” 她问。
“是,陛下。王周将军目前仍在澶州,听高节帅调遣。” 石雪确认道。
“好。” 石漱钰有了决断,“着陕州节度使王周,转任恒州顺国军节度使,总揽恒州军政防务,即刻赴任。原陕州节度使一职……”
她略一思索,陕州乃关中门户,亦需得力将领。
“着晋州节度使宋彦筠,转任陕州节度使。” 宋彦筠也是宿将,曾参与平定安重荣之乱,可用。
“晋州节度使出缺……” 她的手指移到晋州,此地是河东通往中原的要道之一,位置关键,需忠诚可靠之将。
“着沧州节度使安叔千,转任晋州节度使。” 安叔千是沙陀旧部,相对可靠。
“沧州节度使一职……” 最后是沧州,地处沿海,也是边防前线,但相对偏东。
“着沧州刺史王廷胤,擢升为沧州节度使。”
王廷胤是本地将领,熟悉情况,且在此次契丹入侵时守城有功,可以提拔,以示对边防将士的激励。
一连串的人事调动,如同精密的齿轮咬合,迅速填补了因处置杜重威而产生的权力真空,并顺势调整了北疆及关联地区的防御布局。
王周去恒州,宋彦筠去陕州,安叔千去晋州,王廷胤升沧州,各有考量,环环相扣。
“诸卿以为如何?” 她看向殿中重臣。
“陛下圣虑周详,如此安排,北疆可固,各方得宜!” 李谷、范质等人稍一思忖,便觉此番调动既解决了杜重威留下的隐患,又未引起太大动荡,纷纷躬身赞同。
“拟旨吧。” 石漱钰对石绿宛道,“上述任命,即刻下发。令王周、宋彦筠、安叔千、王廷胤等人,接旨后速赴新任,不得延误。恒州防务,尤为紧要,告诉王周,务必谨慎。”
“是!”
朝会散去,广政殿重归空旷。石漱钰独自坐在御座之上,轻轻舒了口气。杜重威这个隐患,以这样一种意外又必然的方式,被暂时解除了。
虽然软禁一位皇亲驸马可能会引起一些非议,但与边境安全、国家存亡相比,这点代价微不足道。
而且,她用的是抗旨擅归的正当理由,保留了其驸马虚衔和体面,让人挑不出太大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