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观元年的秋意,已悄然染上了汴梁皇城的飞檐翘角。广政殿侧的书房内,午后的光线透过高窗,在地面投下斜长的、带着凉意的光斑。
石漱钰清退了寻常侍从,只留自己与刚刚奉召而来的刑部侍郎吕琦二人。书房内一片寂静,唯有铜漏滴水声,清晰可闻。
吕琦年约四旬许,面容清癯,颧骨微高,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一双眼睛沉静内敛,却又透着几分久经宦海、洞悉世情的锐利。
他身姿挺拔地立在御案前数步之外,神情平静,看不出心中所想。皇帝突然单独召见,且屏退左右,这让他心中不由生出几分警惕与揣测。
“吕卿,” 石漱钰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她并未如常般端坐御案后,而是起身,缓步走到窗边,背对着吕琦,望着窗外庭院中已见萧疏的秋色,语气平淡,仿佛闲话家常,
“朕今日召你前来,并非为了眼前刑狱之事,倒是想与卿……说说旧事。”
旧事?吕琦心中微凛,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躬身道:“臣,洗耳恭听。”
“朕记得,天成年间,明宗皇帝在位之时,” 石漱钰缓缓道,声音带着一丝追忆,
“卿时任殿中侍御史。那时,有奸恶之徒尹训,倚仗权势,贪赃枉法,鱼肉百姓,朝野侧目,然因其党羽众多,背景复杂,许多人敢怒不敢言。
是卿,不畏强梁,不避嫌疑,秉公执法,穷究其罪,终将尹训绳之以法,明正典刑。此事震动朝野,卿也由此以公正刚直闻名天下。
朕当时虽年幼,亦有所闻,对卿之风骨,颇为钦佩。”
听到皇帝提起自己年轻时的光辉事迹,吕琦心中并无多少得意,反而警惕更深。陛下绝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二十多年前的旧案。
他微微欠身:“陛下过誉。臣时任宪台,纠劾不法,乃是分内之责。尹训之伏法,乃明宗皇帝圣明,法度昭彰,非臣一人之力。”
石漱钰不置可否,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吕琦身上,继续道:“后来,到了清泰年间,李从珂在位。那时,朕的父皇尚在河东。朕听说……”
她顿了顿,语气微妙,
“卿曾向末帝进言,建议朝廷采用汉代和亲之策,挑选宗室公主,下嫁契丹,再辅以岁赐金帛,结好北虏。
以此,可断绝父皇引契丹为外援的念想,使其孤立无援。不知朕听闻的,可有错漏?”
此言一出,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吕琦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背脊却挺得更直。
这是他一生的关键抉择,也是最大的政治污点。在石敬瑭借契丹之力篡唐建晋后,他当年向李从珂提出的这条和亲阻援之策,在如今的朝廷看来,无疑是资敌、阻挠大晋开国的铁证!
尤其现在晋国与契丹已彻底撕破脸,他这条旧策更是显得刺眼。
当年,这条建议不仅未被李从珂采纳,反而被时任枢密直学士的薛文遇斥为此乃腐儒之见,无异于抱薪救火,徒长胡虏气焰,灭自家威风,更直言是妇人之仁,误国之言。
此事朝野皆知,吕琦也因此一度被边缘化。后来石敬瑭入主汴梁,为收揽人心、显示宽宏,并未追究他,反而留用,先后任秘书监、礼部侍郎。
石漱钰监国后,将他平调为刑部侍郎。但谁都清楚,这道旧疤始终存在。
如今,皇帝旧事重提,意欲何为?是终于要清算这笔旧账了吗?
吕琦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那份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没有跪下请罪,也没有急于辩解,只是微微抬起眼帘,迎向皇帝的目光,那目光中坦然、从容,甚至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仿佛早已准备好面对这一刻。
他挺直的身躯,如同一棵历经风霜却未曾弯曲的老松,虽无言,却已摆出了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决绝姿态。
然而,预料中的雷霆震怒并未到来。
石漱钰看着吕琦这副引颈就戮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声中并无讥讽,反而带着几分复杂难明的意味。
“当时,李从珂若能听取卿的意见,”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吕琦耳中,带着一种抽离于个人恩怨的、近乎史家评述的冷静,
“或许,真的能暂时稳住契丹,断了父皇的外援。那么,这天下……恐怕还真轮不到朕来坐这汴梁的龙椅。”
吕琦猛地抬眸,眼中终于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皇帝这话……是何意?是嘲讽?是试探?还是……他有些看不明白了。
石漱钰走回御案后,却并未坐下,手指轻轻拂过案头冰凉的玉石镇纸,继续道:
“当年父皇入主中原,留用前朝旧臣,对卿亦是量才而用,先后委以秘书监、礼部侍郎之职。
朕监国时,将你调任刑部侍郎,亦是觉得卿明习律令,堪当此任。
这些,卿想必心中有数。”
“是。太上皇与陛下天恩,臣没齿不忘。” 吕琦沉声应道,心中疑虑更甚。
“所以,吕卿,” 石漱钰终于将目光完全锁定在他身上,语气变得郑重,“你现在,是朕大晋的臣子,在为大晋效力,是也不是?”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臣既食晋禄,自当为晋臣,效忠陛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吕琦的回答无懈可击。
“好。” 石漱钰点头,“你既然身为晋臣,为晋国效力,那便是朕的臣子。朕为何要杀你?
朕又凭什么,要因你昔年为前朝君主、为其社稷安危所谋的一策,而怪罪于你,甚至要取你性命?
若朕如此做了,与那听不得逆耳忠言、滥杀无辜的商纣,又有何区别?”
她看着吕琦眼中逐渐涌现的震动与难以置信,缓缓摇头:“吕卿,你误会了。朕今日提及旧事,并非要与你算旧账,更非欲加罪于你。”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诚挚:
“朕提及尹训案,是敬你昔日风骨;提及和亲之策,是知你当年,亦是殚精竭虑,为君分忧,为国筹谋。
只不过,所事非主,所谋之时势已异罢了。此非卿之过,乃时也,命也。”
“陛下……” 吕琦喉头微动,饶是他心性沉稳,历经宦海沉浮,此刻也不禁心潮翻涌。皇帝这番话,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没有追究,没有敲打,反而是一种近乎理解甚至认可的态度!
这需要何等的胸襟与气度?尤其这番话出自一位以强硬手段登基、且与契丹势不两立的女帝之口!
“朕今日召你,实是知卿素来有才。” 石漱钰不再绕弯子,直接道明意图,
“卿明习典故,通晓政务,于经济度支,亦应有涉猎。如今朝廷户部,正值用人之际。朕欲让你改任户部侍郎,虽是平调,然责任更重。
眼下国家度支艰难,北备强虏,内需恢复,处处皆需钱粮。朕望你能发挥所长,协助暂代户部尚书的刘遂清,理顺财赋,筹划度支,开源节流,支撑国用。”
她看着吕琦,目光中带着期许:“此任关乎国计民生,甚为紧要。朕知你为人清正,不阿权贵,当能秉公处事,不徇私情。望卿莫负朕望。”
改任户部侍郎!主管国家财政!这可是真正的实权要职,远比刑部侍郎更贴近权力核心,也更能施展抱负!
吕琦心中剧震,他原以为今日即便不死,也难免被贬谪外放,万没想到,竟是委以如此重任!
“至于品阶,” 石漱钰补充道,“朕会加授你金紫光禄大夫,以示恩荣。”
金紫光禄大夫!这虽是无实权的散官,但品阶崇高,是莫大的荣誉,通常只授予德高望重的重臣或立有大功者。
皇帝此举,显然不止是平调,更是明确的擢升与褒奖!
巨大的反差与突如其来的信任,让吕琦这个素来以冷静着称的老臣,也一时心绪难平。他扑通一声,不再是之前那种从容赴死的姿态,而是真正带着感激与激动,跪倒在地,以头触地,
“陛下!陛下不以臣愚陋,不咎臣过往,反委以重任,授以显爵!陛下知遇之恩,天高地厚,臣……臣吕琦,何德何能,蒙陛下如此信重!臣……”
他哽咽了一下,稳了稳心神,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与坚定,
“臣吕琦,在此对天立誓:自今日起,此身此心,尽付陛下,尽忠大晋!
必当竭尽驽钝,整饬户部,清理积弊,筹划钱粮,以固国本!
纵肝脑涂地,亦必不负陛下今日之信,陛下之托!若有一丝一毫有负圣恩,贪墨渎职,天人共戮之!”
这番话,发自肺腑,掷地有声。多年的沉郁、谨慎、甚至一丝自保的疏离,在这一刻,似乎都被皇帝这番出人意料的信任与重用所融化。
士为知己者死,帝王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好!卿有此心,朕便放心了。” 石漱钰亲自走下御阶,虚扶一下,“起来吧。户部事务繁杂,卿可尽快与刘遂清交接,熟悉部务。有何难处,或需朝廷支持之处,可直奏于朕。”
“臣,领旨谢恩!陛下万岁!” 吕琦再拜,方才起身。此刻再看御座上的年轻女帝,那目光已与来时截然不同,充满了敬服与誓死效忠的炽热。
重用吕琦,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妙棋。险在吕琦有亲契丹的旧议,容易授人以柄;妙在若能真正收服其心,则得一干才,且能向天下展示自己用人唯才,不计前嫌的胸襟,更能安抚那些心中仍怀念前朝或对当前强硬抗契政策有所疑虑的士大夫之心。
她知道,像吕琦这样的人,有能力,有抱负,也有自己的政治理念和原则。强权可以迫使其屈服,但无法让其真心效力。
唯有真诚的信任、大胆的任用,以及对其过往的理解与正名,才能打破其心防,真正为己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