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行周、李德珫的接见只是序曲,真正的难题,是如何在最短时间内,将那些散落、被忽视、甚至可能心怀怨望的将领,重新收拢、打磨,变成可供驱使的利刃,去应对即将到来的、决定国运的生死搏杀。
她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两个名字:张彦泽,李守贞。
墨迹在灯下泛着幽冷的光。
关于这两人的零星历史记忆碎片,与王虎之前的模糊汇报交织在一起,在她脑中反复权衡。
张彦泽,勇悍绝伦,也残暴贪婪,历史上投降契丹,声名狼藉。
但不可否认,其人在阳城之战中,面对契丹铁骑,能逆风而战,出敌不意,取得大胜,足见其临阵机变与悍不畏死的战斗风格,是难得的冲阵猛将。
李守贞,能力不俗,历史上也曾成功截击契丹偷渡部队,但立场摇摆,心思难测。
此二人皆在王虎麾下,但似乎并未得到重用,甚至被边缘化。张
彦泽因性情暴戾、虐待士卒被降为诸班都指挥使,李守贞则一直担任诸班都虞候,未掌实权。
王虎此举,或许是出于治军严谨,或许也有制衡、防备之意。
“如今国家用人之际,岂能因噎废食?” 石素月低声自语,眼中闪过决断。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那是太平年景的道理。
乱世之中,尤其是濒临绝境之时,首要的是能用,其次才是可控。
张彦泽、李守贞的军事才能是实实在在的,是她目前极度稀缺的资源。至于忠诚与可控性……那就看她的手段了。
“传殿前司都点检王虎,即刻觐见。” 她放下笔,对守在外间的石雪吩咐。
不多时,一身戎装未卸、风尘仆仆的王虎大步走进静思斋,单膝跪地:“末将王虎,参见殿下!”
“起来吧,看座。” 石素月语气平和,示意王虎在旁边的锦凳上坐下,“深夜召你前来,是有几件事要问你,也要交代于你。”
“殿下请吩咐,末将万死不辞。” 王虎坐下,腰背依旧挺直,目光炯炯。
“张彦泽,李守贞,” 石素月开门见山,目光平静地看着王虎,“此二人,如今可还在你殿前司中?任何职?”
王虎略感意外,没想到公主会突然问起这两人,但他反应极快,立刻答道:“回殿下,二人确在殿前司供职。只是……”
他稍作迟疑,还是据实禀报,“张彦泽此人,性情粗暴,为人骁悍残忍,好勇斗狠,且贪财好杀,对麾下士卒动辄打骂,甚少体恤,在军中怨言颇多。末将恐其久居要职,滋生事端,败坏军纪,故将其由原先的殿前司都虞候,降为诸班都指挥使,令其戴罪立功,以观后效。
李守贞……此人能力尚可,但心思深沉,寡言少语,末将观之不透,故一直安排其在殿前司任诸班都虞候,协理军法杂务,未予实权统兵。”
回答得很清楚,也解释了原因。王虎的处置,从治军和稳妥角度看,并无大错。
张彦泽是典型的悍将难御,李守贞则属来历不明、需加提防。
石素月静静听完,不置可否,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道:“王虎,你治军严谨,虑事周全,本宫知道。你降张彦泽之职,亦是出于公心。”
王虎心中一松,刚要说话,却听石素月继续道:“然,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国家危难,强敌环伺,正是用人之际。
张彦泽虽性情有亏,然其勇悍善战,临阵敢死,此等锋锐,岂可因小过而久弃于下僚?
李守贞心思深沉,或不可尽信,然其能领军,通战阵,亦是可用之才。如今殿前司扩军整训,正值用人之际,岂可因疑而废才?”
她放下茶盏,目光变得锐利,直视王虎:“本宫知你或许有制衡、防备之心,此乃为将者应有之虑。然如今,本宫需要的不是制衡,而是能打仗、能打胜仗的将领!
是将殿前司这把刀,磨得更快,更利!是用一切可用之人,去应对即将到来的大战!”
王虎心中一凛,公主此言,透露了形势的极端严峻。他连忙起身,躬身道:“末将愚钝,未能体察殿下深意,请殿下恕罪!”
“坐下。” 石素月摆摆手,语气放缓,但话语中的分量不减,“本宫没有怪罪你的意思。你忠心勤勉,本宫深知。只是如今局势,容不得我们再有丝毫迟疑与内耗。”
她顿了顿,清晰地下令:“传本宫旨意。即日起,擢升李守贞为殿前司都指挥使,总领殿前司步军操练、防务事宜。
擢升张彦泽为殿前司都虞候,掌军法、督察,并协理马军事宜。此二人,皆归你节制。
你要用好他们,既要发挥其能,亦需严加约束,尤其是张彦泽,若再有无故虐兵、触犯军法之举,你可先斩后奏!
但若其能奋勇杀敌,立下战功,赏赐亦不可吝啬!”
殿前司都指挥使!殿前司都虞候!这都是殿前司系统中仅次于都点检王虎的核心实权职位!
公主这是要大力提拔、甚至重用这两人了!王虎心中震惊,但看到公主眼中不容置疑的决断,他知道此事已无可更改。
“末将……领旨!” 王虎压下心中复杂情绪,肃然应道。他知道,公主此举,既有用人之急,或许也有分他权柄、避免他一家独大之意。但此时,他只能服从。
“王虎,” 石素月看着他,语气转为深沉,带着一丝罕见的、推心置腹的意味,“你是本宫最早信赖、倚为肱股之人。这殿前司,是本宫手中最锋利的剑,交给你,本宫放心。
如今擢升李、张二人,非是不信你,而是此战关乎国运,我们必须集结所有力量,不容有失。
你好好干,带领他们,给本宫练出一支真正无敌的雄师!待他日扫平群雄,安定天下,本宫绝不吝啬封赏!封王封侯,世袭罔替,亦非不能!”
封王封侯!世袭罔替!这是何等的重诺!王虎胸中热血上涌,方才那点因为权力被拆分而产生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激动与责任感。
他再次起身,重重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末将王虎,蒙殿下天恩,粉身碎骨,难以报答!必当竭尽驽钝,练好强军,统御诸将,为殿下扫清一切障碍!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好!本宫信你!” 石素月起身,虚扶一下,“去吧。好生安排,莫要让本宫失望。”
“末将告退!” 王虎再次行礼,这才起身,倒退着离开。
看着王虎离去,石素月缓缓坐回椅中,揉了揉眉心。提拔张彦泽、李守贞,是一步险棋。
这两人能力固然有,但忠诚与心性,确是巨大隐患。尤其是张彦泽,历史上能叛投契丹,其节操可想而知。
用他,如同驾驭一头未被完全驯服的猛虎,随时可能反噬。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那是说给外人听的。”
她低声自语,眼中寒光闪烁,
“本宫既要用其能,便不能不防其奸。张彦泽好杀贪财,便以重赏与严刑驾驭之。李守贞心思难测,便将其置于王虎与张彦泽之间,使其互相牵制。更要让石五的锦衣卫,牢牢盯住他们及家眷动向…若有异动…”
她没有说下去,但指尖在冰凉的紫檀木扶手上划过,带起一丝凛冽的杀意。
乱世用重典,御将如驭虎。恩威并施,赏罚分明,更要留有后手。
她现在给得出令他们心动的高官厚禄,也握得住能让他们万劫不复的刀。
“只希望…本宫能控制得住。” 她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她已无退路。从她决定登基、与契丹彻底撕破脸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这是一条只能向前、不能回头的血路。
成功,则君临天下,青史留名;失败,则身死国灭,为天下笑。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她再次默念这句诗,眼中最后一丝犹疑也被冰冷的坚定取代。既然选了这条路,那便走下去,走到黑,走到亮。
要么登上绝顶,要么坠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