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向晚,永福宫的庭院里,几株晚开的西府海棠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有几分凄清,白日里最后一点暖意正被宫墙下悄然升起的凉意驱散。
石素月踏进这座熟悉的宫苑时,身上并未穿着彰显威仪的朝服,只一袭家常的月白色银纹宫装,外罩着同色的薄罗披风,发髻也只用简单的玉簪绾住,
除却腰间悬着的那枚代表监国身份的玉佩,通身再无多余饰物,倒比平日少了几分逼人的锐气,多了些属于年轻女子的清冷。
她身后只跟着石雪与石绿宛,两人亦是寻常女官装扮,低眉顺眼,脚步轻悄。
暖阁内,炭火已撤,但门窗紧闭,仍有些闷闷的草药与熏香混合的气味。石敬瑭与李氏对坐在临窗的榻上,中间小几上摆着一局残棋,却无人有心去动。
石重睿被乳母抱在稍远些的软椅上,正摆弄着几个布偶,见有人进来,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听到通传,石敬瑭执棋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没有抬头,仿佛全神贯注于那局早已无解的棋局,只是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些。
李氏则立刻抬起了头,目光望向门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关切,有隐忧,也有见到女儿时天然的、无法完全掩饰的柔和。
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襟。
石素月步入暖阁,目光在父母身上一扫而过。
她径直走到李氏面前约三步处停下,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女儿礼,声音平稳清晰:“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万福。”
她没有用本宫,而是用了儿臣,行的也是家礼。这是独独给李氏的体面。
李氏眼中瞬间漾起一层水光,连忙虚扶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
“快起来,快起来。月儿……你,你回来了。路上可辛苦?听说安州那边……”
“劳母后挂心,一切顺利,儿臣无碍。” 石素月直起身,语气温和地截断了李氏可能更多的询问,她不想在此谈论政事军务。
然后,她的目光,才仿佛不经意地,转向了依旧盯着棋盘、对她视若无睹的石敬瑭。
暖阁内的空气,随着她目光的转移,似乎骤然凝滞、降温。
石雪与石绿宛屏息垂首,乳母也下意识地将石重睿往怀里拢了拢。李氏脸上刚刚泛起的血色迅速褪去,紧张地看着女儿,又看看丈夫。
石素月就那样静静站着,看着石敬瑭的侧影,既未上前,也未再行礼。
上次永福宫中剑拔弩张、撕破脸皮的冲突言犹在耳,杀兄囚父的指控与弑君弑父的威胁,如同淬毒的冰棱,横亘在这对天家父女之间,早已将最后一点温情脉脉的伪装碾得粉碎。
她不需要,也不屑于再在石敬瑭面前扮演什么孝女。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石敬瑭捏着棋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能感觉到那两道平静却冰冷刺骨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漠然。
是的,漠然。没有愤怒,没有挑衅,甚至没有多少情绪波动,只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一件已无用处之物的漠然。
这比任何激烈的言辞更让他感到屈辱和愤怒,胸中那股被强行压制的郁气几乎要破腔而出。
李氏再也忍受不了这可怕的寂静,她站起身,走到石素月身边,轻轻拉了拉女儿的袖子,脸上挤出一个勉强到极点的笑容,声音发颤地打着圆场:
“月儿,你父皇……你父皇近日精神短少,许是未曾留意。你安州大捷归来,想必也累了,快,快坐下说话。乳母,把睿儿抱过来,让他也见见皇姐。”
她试图用亲情和孩子来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乳母连忙抱着不明所以的石重睿上前。小家伙看到石素月,似乎还记得这个有时会带他玩、给他好吃点心的
“阿姐”,咧开小嘴,含糊地喊了一声:“阿姐!”
脆生生的童音,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结冰的湖面。
石素月冷硬的面部线条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石重睿柔软的发顶,声音也放低了些:“睿儿乖。”
然后,她才将目光从弟弟身上移开,重新看向石敬瑭。
在李氏近乎哀求的眼神和石重睿天真目光的注视下,她最终,从鼻子里几不可闻地、极其轻微地“哼”了一声。
这一声“哼”,轻得几乎像是一声叹息,却又重得如同千钧。
里面包含的情绪太过复杂——有不屑,有忍耐,有看在母亲和幼弟面上暂不发作的退让,也有我不与你计较的倨傲。
哼完之后,她便不再看石敬瑭,转身对李氏道:“母后,儿臣只是过来看看您和睿儿,坐坐便走。宫中还有许多事务。”
说着,她在李氏方才的位置对面,乳母搬来的锦凳上坐下,依旧与石敬瑭保持着一段距离。
李氏如蒙大赦,连忙也坐下,吩咐宫人上茶,又找些无关紧要的家常话来说,问石素月路上饮食,问可还缺什么用度,竭力想营造出一种正常家庭团聚的假象。
石素月也配合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语气虽淡,但至少不再冰冷。
石敬瑭依旧僵坐在那里,手中的棋子几乎要被他捏碎。女儿那一声轻蔑的“哼”,像一记耳光,无声地扇在他脸上。
她甚至不屑于与他争吵,不屑于再重申她的权力,只是用一种近乎施舍的姿态,在妻子和幼子的请求下,暂时忽略他的存在。
他这位曾经的晋国开国皇帝,如今在她眼中,恐怕连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都算不上了,只是一个需要她顾全大局才勉强容忍的、碍眼的摆设。
愤怒、屈辱、无力、悲凉……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搅,几乎要将他吞噬。但他又能如何?像上次一样厉声斥责?
除了换来更彻底的羞辱和可能更糟糕的后果,还能得到什么?他甚至不敢保证,这个心硬如铁的女儿,会不会在李氏面前再次拔剑。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将手中那枚攥得温热的棋子,“啪”地一声,重重按在棋盘上一个毫无意义的位置,然后猛地站起身,看也不看殿中众人,拂袖转身,大步走进了内室,重重关上了门。
“砰!”
关门声在寂静的暖阁内格外刺耳。李氏吓得浑身一抖,脸上血色尽失,担忧地看向内室方向,又惶恐地看向石素月。
石素月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端起宫人刚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水面,仿佛那声巨响只是风吹门扉。她甚至没有朝内室方向看一眼。
“母后不必担心,” 她抿了口茶,放下茶盏,语气平淡无波,“父皇需要静养,儿臣理解。您也要多保重身体,睿儿还小,需要您多费心。”
她又坐了片刻,问了问李氏日常起居,嘱咐宫人好生伺候,赏赐了些带来的时新绸缎和补品,便起身告辞了。
自始至终,再未提及石敬瑭半句。
走出永福宫,暮色已深,宫灯次第亮起。晚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吹散了殿内那令人窒息的药味与压抑。
石雪与石绿宛默默跟在身后。石绿宛低声道:“殿下,陛下他……”
“不必管他。” 石素月打断她,声音在晚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冷冽,“一个不甘心的老人罢了。本宫给了他体面,是他自己不要。往后,若无必要,不必再来。母后和睿儿那里,你们定期来看看便是。”
“是。” 两人应下。
石素月抬头,望了望深邃起来的夜空,几颗早亮的星子冷冷地闪烁着。与石敬瑭的彻底决裂,早在意料之中,甚至是她刻意推动的结果。
斩断最后一丝虚幻的父女亲情羁绊,对她而言,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从此,她只是石素月,是大晋的监国公主,是未来要登上那至高之位的唯一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