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军大营,距大化镇约三十里。
连日急行军的尘埃尚未完全落定,但营寨已初见规模。栅栏深深打入泥土,望楼矗立,鹿角拒马层层布设,辕门处代天巡狩与晋字大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营内虽略显忙乱,但各部依令行事,挖灶埋锅、安置车马、分配营地,倒也秩序井然,显出新军严整训练的底子。
中军大帐一侧,侍卫军马步军都指挥使赵弘殷的营帐内,灯火通明。赵弘殷未卸甲胄,只摘了头盔,露出梳理整齐的发髻和一张倦色却目光沉静坚定的脸。
他正与刚刚奉命赶来的侍卫军马军司都虞候、老友贺景思对坐,面前摊开的是一幅更为详尽的、标注了周边山川地势的舆图。
“……斥候最新回报,大化镇方向,确有兵马活动的痕迹,数量不明,但绝非本地乡勇。镇子外围似乎有简单营垒正在构筑。”
赵弘殷的手指在舆图上大化镇的位置点了点,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安州城门依旧紧闭,但城头旗帜隐约可见,与我们之前收到的零星消息吻合。李金全……恐怕真的已经换了主子。”
贺景思眉头紧锁,盯着地图:“如此说来,大化镇这伙人马,多半就是唐国派来接应,或者得知我军动向,提前北上阻截的先锋。看来,这一仗,是非打不可了。”
“不错。” 赵弘殷颔首,目光从地图上抬起,看向贺景思,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
“如今我们急行军南下,路线明确,安州若真已易帜,唐军绝不会坐视我们轻松抵达城下。大化镇扼守要冲,是他们阻截我们的最佳地点,也是我们必须拔除的钉子。这一战,避无可避,而且……必须速胜!”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等大军临近大化镇,我亲自带侍卫军步军精锐,前往试探,若敌势弱,则一举击破;若敌有备,也要探明其虚实。王都点检的殿前司骑兵需要保持机动,不能轻易陷入正面消耗。”
贺景思闻言,立刻摇头,急道:“赵兄!不可!你如今是侍卫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全军副帅,身系重任,岂可轻易亲冒矢石,行先锋陷阵之事?万一有失,军心震动,如何向石侍中交代?不如让我带侍卫军马军前去哨探、接战,你坐镇中军指挥!”
赵弘殷看着老友关切而急切的眼神,心中微暖,但决心并未动摇。他缓缓摇头:“贺兄,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正因我身居此位,此战,我才更需亲临前敌。”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外面营火点点、人影幢幢的军营,声音低沉却清晰:
“我赵弘殷,沉沦禁军十余载,默默无闻。蒙殿下不弃,骤授高位,统御一军。军中多有旧人,私下议论者岂在少数?无非是说我赵某人才具平庸,不过是走了时运,或者……”
他苦笑一下,“或者走了别的门路。此战,是我赵弘殷证明自己能坐稳这个位置,能对得起殿下知遇之恩的第一战!若只稳坐后方,即便胜了,功劳也是王都点检和前方将士的,于我何益?于侍卫军威名何益?”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贺景思:“我需要一场实实在在的前阵之功,需要让殿下看到,她提拔的赵弘殷,不仅能治军,更能临阵破敌!如此,方能堵住悠悠之口,方能真正在军中树立威信,也让殿下知道,她没有看错人!”
贺景思默然。他理解赵弘殷的处境与抱负。
骤登高位,若无相应功绩服众,位置终究不稳。
乱世之中,武将的权威,终究要在战场上用敌人的头颅来铸造。
“可是,风险……” 贺景思依旧担忧。
“所以,我需要你在后。” 赵弘殷走回案前,手指在舆图上大化镇侧后方的位置划了一个圈,
“你率侍卫军马军主力,在此处占据有利地形,为我掠阵,随时准备接应。若我前锋进展顺利,你便挥军掩杀,扩大战果。若我陷入重围,或战事不利,你需果断出击,或侧击敌阵,或接应我部撤退,务必保全我军骨干。有你在后,我方能放心向前。”
他将后背的安全,托付给了最信任的兄弟。
贺景思心中激荡,知道这是赵弘殷对自己的绝对信任,也是将一副重担交到了自己肩上。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劝阻,重重抱拳:“赵兄放心!贺某在,后路无忧!必不使兄弟有后顾之虑!”
“好!” 赵弘殷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露出欣慰之色。但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稍微低了一些,
补充道:“还有一事……若战事真有不利,我……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香孩儿,如今在你麾下听用。他年轻气盛,勇莽有余,智略不足。届时,还望贺兄多看顾一二,莫让他行险。我就……拜托贺兄了。”
说到最后,语气中已带上了一丝为人父的恳切与托付。
他知道战场无情,刀剑无眼,自己亲临前敌,风险倍增。
对那个虽然顽劣却血气方刚、一心想建功立业的儿子,他终究放心不下。
贺景思闻言,心中更是一震,连忙道:
“赵兄这是说的哪里话!香孩儿在我这儿,便是我的子侄!我自会严加管束,不让他涉险。赵兄你……你也务必保重!此战,我们定要打出个样子来!”
赵弘殷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舆图上的大化镇。
证明自己,报答君恩,树立威信,为未来的前程铺路……
所有的思虑,最终都凝聚在那一个小小的地名上。
他忽然又想起那日垂拱殿中,监国公主石素月召见自己时的情景。
那双清澈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那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语气,还有那破格提拔的、令人心惊又振奋的任命。
公主如今的处境,他多少知道一些。内外交困,强敌环伺,推行先军国策更是压力如山。
在许多人看来,这位以女子之身行摄政之实的公主,前景并不乐观,甚至可说是危机四伏。
但不知为何,赵弘殷内心深处,总有一种模糊却执拗的感觉。他总觉得,这位公主,绝非池中之物。
她走的每一步,看似凶险,看似霸道,甚至有些离经叛道,但仔细思量,却又是在那看似无路的绝境中,硬生生劈出的、唯一可能的生路。
就像……就像困于浅滩的蛟龙,正在积蓄力量,等待着那场足以让她腾空而起、搅动风云的雷雨。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他低声喃喃,不知怎的,脑中忽然闪过这句不知从何处听来的诗句。
虽然觉得用“龙”来形容一位公主有些不妥,但那种感觉却无比真切。
他摇了摇头,将这不切实际的联想暂时压下。眼下,最重要的,是打好眼前这一仗。
用一场干脆利落的胜利,向公主证明她的眼光没错,也向自己证明,这突如其来的风云,他赵弘殷,接得住!
“传令下去,” 他沉声对帐外亲兵道,“让侍卫军步军指挥使来见我。明日拂晓拔营,目标——大化镇!”
夜色渐深,军营逐渐安静下来,但肃杀之气,却愈发浓重。一场决定安州局势,也关乎许多人命运的初战,即将在这江北的春夜之后,拉开血腥的帷幕。
而赵弘殷,已握紧了手中的剑柄,准备迎接他人生中,或许最为关键的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