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海深处,七道人影如七柄出鞘的利刃,在晨光中缓缓展开阵型。
唐霖立于阵眼,金枪横胸,枪尖斜指天际。那杆镔铁重枪在晨光下泛着幽幽寒芒,枪身錾刻的云雷纹如同活了过来般缓缓流转。
他身后六人呈雁翅排开——那使双斧的莽汉唤作铁牛,使软剑的瘦高个唤作蛇信,使铁掌的矮汉唤作石翁,使飞刀的书生唤作白扇,使镰刀的女子唤作银月,龙颖则手持碧玉笛,立于阵尾。
七煞夺魂阵,乃是唐森耗费十年心血,以奇门遁甲为骨、暗器机括为筋,专为唐门七怪量身打造的合击之术。
这阵法与全真教的天罡北斗阵截然相反——天罡北斗阵讲究的是“和”,七人之力融为一体,如同北斗七星环环相扣,任何一个点都没有破绽,敌人攻来便如撞上一面铜墙铁壁。
当年黄药师何等人物,在烟雨楼头面对全真七子的天罡北斗阵,也是缠斗良久,始终寻不到半分缝隙,那阵法便如同一只蜷缩的刺猬,将所有的锋芒都藏在层层叠叠的尖刺之下,不求速胜,但求无败。
可七煞夺魂阵不同。
此阵以攻代守——七人之力如百川归海,瞬息之间尽数灌入一人体内,让那人在短短数息之内拥有远超自身修为的爆发力。
你明知它有破绽,却根本没有余裕去寻,因为每一轮攻势都如同排山倒海般压来,连喘一口气的工夫都没有,遑论去寻觅那稍纵即逝的缝隙。
七人之力轮流叠加,如同七道逐次拔高的巨浪,一浪高过一浪,一浪猛过一浪,将对手所有的退路、所有的变招、所有的反击尽数封死在那铺天盖地的攻势之中。
若是寻常高手,莫说撑到第七轮,便是前三轮那雷霆万钧般的碾压便已足以将其碾为齑粉。
铁牛率先发难。他的斧法不再是方才那般大开大阖——他双臂交错,两柄开山斧竟在身前叠成十字,斧刃摩擦时迸出一溜刺目的火星,如同一对互相砥砺的獠牙。
六人之力同时灌入他体内,他周身肌肉在那一瞬间骤然膨胀,青筋如同蚯蚓般在皮肤下暴跳,将那件暗红劲装的袖管撑得寸寸碎裂。
他将这股力量尽数灌入双斧之中,却并非劈砍——而是“绞”。双斧交叉之处便是绞杀之口,他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般朝尹志平撞去,斧刃未至,那股交叉旋转的罡风便已将演武场上的青石地砖刮得寸寸龟裂,碎石呈扇形朝四面八方激射。
这一绞若是挨实了,便是合抱粗的铁木也要被那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道绞成碎屑。
尹志平不退反进。他双脚猛地一分,脊柱自尾闾至大椎节节贯串,整个人如同一根被压到极限的钢簧般骤然弹开。
血饮剑在他掌中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嗡鸣,剑身上的暗红纹路如同被唤醒的蛟龙般缓缓流转。
他以剑尖对斧刃,竟是在那双斧交叉的缝隙之间,一剑刺向了铁牛握斧的腕脉。
这一剑角度之刁、落点之精、时机之准,恰是铁牛双斧力道将发未发、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
铁牛若不收斧,手腕便会被剑尖洞穿;若收斧,那排山倒海般的绞杀之势便会被自己硬生生憋回去。
他暴喝一声,双斧在距尹志平不足尺许处硬生生顿住,整个人借力朝后弹开,靴底在青石板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可他刚退,蛇信已从铁牛身后无声地滑了出来。他手中那柄极细极长的软剑变得更加柔软、更加诡异——剑身如同一条被惊扰了的银蛇般在晨光中疯狂扭动,剑尖每一次颤动都发出极尖锐极刺耳的嗡鸣,如同万蛇齐嘶。
这一剑不再追求极致的速度,而是追求极致的“变”。剑尖在刺出的同时竟在方寸之间连变了七次方向,每一次变向都让剑势的落点偏移了数寸——你以为是刺向咽喉,它却绕到了后颈;你以为是削向肋下,它却缠向了手腕。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如同一张无形的蛛网般朝尹志平罩了下来。
尹志平眉头微挑。紫府先天功的灵觉在这一刻被他催动到了极致——那七道剑影在旁人眼中如同乱麻般纠缠不清,可在他灵觉之中,每一道的轨迹都清晰如画。
他的身形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枯叶般在那七道剑影之间左飘右荡,每一次闪避都险到了毫厘之间——七道剑影尽数落空,蛇信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正欲变招,尹志平的左掌已翻了出来。
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诀,指尖泛起一层冰蓝色寒芒,不偏不倚,精准地弹在软剑剑脊之上——那股反震之力顺着剑身灌入蛇信虎口,将他整条右臂都震得一阵发麻。
石翁早就在等这一刻。他趁着尹志平全力应付软剑的间隙,整个人如同一只贴地滑行的壁虎般无声地欺近了尹志平身侧。
他走的是一条极其诡异的弧形——每一步落地都踩在尹志平视线最难以及之处,每一转身都藏在铁牛那庞大身躯投下的阴影之中。
他掌心的暗紫光芒竟变得如同实质般浓稠,掌缘周围的空气都被那股阴毒至极的力道腐蚀得嗤嗤作响。
然而他这一掌不再是硬拍——左掌五指微曲如钩,朝尹志平膝弯处凌空一抓,五道暗紫色的指风便如同五根烧红的铁钩般破空而出,专取关节韧带最薄弱之处。
右掌则化掌为啄,如同鹤喙般朝尹志平腰眼处的穴位精准地啄去,指尖未至,那股阴毒至极的劲风便已让尹志平后腰的汗毛根根倒竖。
尹志平将血饮剑往下猛地一插——剑尖钉入青石地砖之中,借力腾空而起,整个人如同一只被狂风卷起的青鹤般从石翁头顶翻了过去。
石翁的五道指风擦着他的靴底掠过,将青石地砖抓出五道深达寸许的爪痕,爪痕边缘的青石被那股阴毒至极的力道腐蚀得嗤嗤作响,冒起一阵刺鼻的白烟。
而他右手那记鹤喙般的啄击则收势不及,狠狠啄在尹志平方才站立之处的青石板上,竟将那坚硬的石面啄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碎石四溅。
尹志平尚在空中,银月的镰刀已从头顶劈落——那柄镰刀在她掌中急速旋转,刀身弯如新月,刀锋上那层幽幽的绿芒竟变得如同实质般炽烈,在晨光中拖出一道道诡异的弧线。
刀锋绕过了尹志平正面的防御,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朝他后心勾去。这一勾若是挨实了,便是铁甲也要被那弯月般的锋刃连骨带肉剜下一大块来。
更可怕的是,她在出刀的同时身形亦在急速旋转——整个人如同一只被狂风卷起的陀螺般在半空中不断变向,镰刀随着她的旋转划出一道又一道连环相扣的弧线,一刀未尽,第二刀已紧随而至,第三刀又从另一个角度勾来,如同三轮残月同时悬于天际,将尹志平前后左右的退路尽数封死。
尹志平避无可避,血饮剑自下而上反手一撩——“铛”的一声将第一道弧线格开。剑锋与刀锋碰撞的刹那,他只觉一股极其诡异的旋转力道从刀身上传来。他借势旋身,血饮剑在掌中急转,剑身化作一道暗红的光弧,将紧随而至的第二刀、第三刀一一弹开。
每一次碰撞都精准地落在镰刀力道最薄弱之处,以巧破巧,以旋破旋。三轮残月尽数碎裂,银月借力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轻飘飘地落回原位,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第五道攻势紧随而至。白扇将折扇在掌中猛地一抖。扇面展开的刹那,十二根扇骨同时弹出,化作十二柄薄如蝉翼的飞刀。然而这一次,他不再是单纯地操控飞刀——他将双手十指如同弹琴般在银丝上飞速拨动,那十二柄飞刀便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般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刀网。
那刀网不是静止的——它在不断旋转、收缩、变形。时而如同渔网般当头罩下,时而如同旋风般从四面八方同时收紧,时而又如同活物般分进合击。
三柄飞刀同时袭向一处要害,却在即将触及的刹那骤然分开,让尹志平的格挡屡屡扑空;另外四柄则从背后无声袭来,刀尖距他后心不足三尺时才骤然加速,如同毒蛇亮出了獠牙。
尹志平将血饮剑在身前急旋,剑身化作一道暗红色的光弧,将迎面射来的飞刀一一磕飞。可那些飞刀被磕飞之后非但没有落地,反而借着那股反震之力调整了角度,以更加诡异、更加刁钻的轨迹重新袭来。
他索性将无影旋风的身法催动到前所未有的极限——整个人如同一道青色的鬼魅般在那张不断收缩的刀网中左冲右突,每一次闪避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终于,他寻到了一丝稍纵即逝的间隙——那十二柄飞刀在同时变向的刹那,银丝之间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互相干扰。
他抓住这一刹那,血饮剑朝天一撩,将三柄飞刀同时震得朝上飞起;左掌一翻,寒冰掌的极寒之力在掌心炸开,将另外四柄飞刀冻得僵硬如铁、纷纷坠地;最后五柄飞刀被他以剑脊一一拍飞,叮叮当当地钉入四周的墨云竹中,刀柄兀自颤动不休。
五轮攻势已过,他额上沁出一层细汗,握剑的手却稳如磐石。这五轮攻势一轮比一轮刁钻,一轮比一轮诡异,却始终未能在他身上留下半道伤痕。
原本按照阵法的顺序,第六轮本该轮到龙颖。她的碧玉笛走的是巧夺天工的路子,以点穴打穴为主,最擅长的便是在对手被前五轮攻势逼得手忙脚乱之际,以最精准、最刁钻的角度封住对手的要穴。可这一次,第六轮的主导者却换成了唐霖。
唐霖暴喝一声,整个人如同一道墨色的闪电般弹射而出。六人之力同时灌入他体内,他周身那股墨绿色的万毒噬天劲在这一瞬间骤然暴涨——那毒雾不再是浮于皮肤表面的微光,而是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如同实质般翻涌沸腾的墨绿火焰。
他的双眼在那一瞬间亮起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芒,那是内力被催动到极致、精气神三者合而为一时才会出现的征兆。
他将这股力量尽数灌入金枪之中,枪尖在刺出的同时竟在极小的幅度内连颤了数次——枪身在他掌中如同一根被压弯了的竹竿般不断抖动,每一次抖动都让枪尖的落点偏移了数寸,每一次偏移都暗藏着一道独立的杀招。
那股万毒噬天劲的墨绿毒雾顺着枪杆蔓延至枪尖,在枪尖周围形成了一圈急速旋转的毒焰漩涡——那漩涡如同一张张开了血盆大口的毒蛟,不仅要将对手的兵器绞碎,更要将对手整个人都吞入那片墨绿色的死亡之渊中。
尹志平瞳孔微微收缩。这一枪的威力,已稳稳踏入了五绝中期的门槛。他深吸一口气,血饮剑在掌中一转,剑身上的暗红纹路在这一瞬间亮得如同烧红的烙铁。
绯月七连斩。
剑锋自左上向右下劈落,与金枪枪尖轰然碰撞——然而这一次,剑锋与枪尖相触的刹那,唐霖的枪身猛地一震,竟将尹志平的剑势震偏了数寸,枪尖顺着剑脊滑向尹志平握剑的手腕。
尹志平冷哼一声,剑身一抖,以呼延灼鞭法中的“缠”字诀将那股震劲化解于无形,同时第二斩横削已紧随而至,将金枪的枪势带偏了数寸。第三斩上撩,剑尖自下而上挑向唐霖握枪的手腕,逼得他不得不收枪回防;第四斩直刺,剑尖化作一道暗红的闪电直取唐霖心口;第五斩倒卷,剑身如同活物般绕过了金枪的枪杆,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朝唐霖的后脑砸去;第六斩诡谲,他的身形在这一瞬间骤然变得飘忽不定,整个人如同一道青色的鬼魅般绕着唐霖急速游走,每一步都踩在对方心跳的节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