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霖见五位兄妹已齐齐站到了自己身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便燃起了更加炽烈的战意。
他将金枪横在身前:“诸位——今日便让这姓龙的知道,唐门不是他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地方!”
“是——!”五人齐声应诺,声如炸雷,震得整座演武场都在簌簌发抖。
那虎背熊腰的壮汉率先发难。他暴喝一声,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般弹射而出,双斧在晨光中划出两道凌厉至极的弧线——左斧横扫尹志平腰际,斧风过处,地上的竹叶被卷得漫天飞舞;右斧则从头顶兜头劈落,势大力沉,如同泰山压顶。
此斧名曰“开山”,单柄重达六十八斤,双斧齐出便是合抱粗的铁木也能一劈两段。
尹志平血饮剑斜斜一削,剑锋与斧刃相撞,炸开一团刺目的火星。他只觉一股蛮横无匹的力道从剑身上传来——这莽汉的膂力着实惊人,便是放在军中也是以一当百的猛将。
他正欲以缠丝劲卸去这股力道,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一道银光从那壮汉腋下无声无息地钻了出来——是那瘦高个的软剑!
这一剑来得极刁。那瘦高个方才一直藏在那壮汉身后,借着那庞大身躯的掩护,软剑如同毒蛇般从壮汉腋下缝隙中弹出,剑尖直取尹志平握剑的手腕。
若非尹志平紫府先天功的灵觉早已铺展如网,这一剑便足以让他吃个大亏。
尹志平冷哼一声,左掌翻出,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诀,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冰蓝色寒芒——他以指代剑,精准地弹在那软剑剑脊之上。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那软剑被弹得朝上荡开,剑身在半空中剧烈颤动,如同被掐住了七寸的毒蛇。
然而他这一分神,那壮汉的左斧已再度横扫而至。斧刃自下而上,直取他肋下。
尹志平足尖一点,身形朝后飘退三尺,斧刃擦着他的衣袍掠过,还未站稳,头顶便传来一阵尖锐至极的破空之声——那使镰刀的女子已无声地掠上了半空,镰刀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弯月般的弧线,刀锋过处,空气都被割裂发出嘶鸣,逼得他只能硬接。
尹志平血饮剑朝天一撩,“铛”的一声将镰刀格开,那女子借力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轻飘飘地落回原位,身法之轻盈,如同一片被风卷起的竹叶。
便在此时,那书生将折扇在掌中猛地一抖。扇面展开的刹那,十二根扇骨同时弹出,化作十二柄薄如蝉翼的飞刀,呈扇形朝尹志平泼洒而去。
那十二柄飞刀的轨迹各不相同——有的直取面门,有的绕到侧翼,有的从头顶罩下,有的贴地疾飞,竟在一瞬间便将他所有的退路尽数封死。
尹志平将血饮剑在身前急旋,剑身化作一道暗红色的光弧,将迎面射来的飞刀一一磕飞。
可那飞刀被磕飞之后并未落地,而是在空中划了个诡异的弧线,竟又朝尹志平的后背射了回来。
每一柄飞刀的尾部都系着一根极细极韧的银丝,那书生十指如弹琴般拨动银丝,飞刀便如同活物般在空中随意变向,令人防不胜防。
就在尹志平全力应付飞刀的当口,那矮个壮汉已无声地欺近了他身侧。这矮汉虽生得粗壮如铁桶,身法却快得惊人——他双脚在地上一蹬,整个人便如同一颗被投石机掷出的石弹般朝尹志平撞去。
他那双暗紫色的铁掌同时拍出,左掌直取尹志平小腹,右掌则从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朝尹志平的膝弯印去。
尹志平几乎是凭着无数次生死搏杀淬出的本能,将腰胯猛地一拧——无影旋风的身法在方寸之间完成了一个极其诡异的横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两掌。
那矮汉的双掌拍在青石地砖之上,竟将那坚硬的石面拍出两个深达寸许的掌印,掌印边缘的青石被那股阴毒至极的力道腐蚀得嗤嗤作响,冒起一阵刺鼻的白烟。
尹志平心头微凛。那壮汉正面硬撼,以蛮力压制;那瘦高个藏在壮汉身后,以软剑偷袭;那镰刀女子在空中封锁;那书生以飞刀远程牵制;那矮汉则趁着尹志平应接不暇之际近身偷袭。
五个人如同五根手指,攥在一处便是一只铁拳,每一根手指都有各自的力道与角度,却偏偏能握成一个整体。
更让他警惕的是唐霖。他如同一头蛰伏在暗处的猎豹,冷眼旁观,等的便是一个绝佳的时机。此刻其余五人已如花瓣般散开,将尹志平所有的退路尽数封死,唐霖才终于动了。
他暴喝一声:“七煞夺魂——!”
这一喝如同火药桶中投入了一粒火星。那瘦高个的软剑不再藏于壮汉身后,而是从正面缠斗而上;那书生将十二柄飞刀尽数收回扇中,扇骨一转,竟拼成一柄三尺短枪,枪尖蓝光幽幽,显是淬了剧毒;那镰刀女子与矮汉一左一右封住尹志平两翼;那壮汉双斧当空劈落,斧风如雷;唐霖则从正面欺身而上,金枪裹挟着墨绿毒雾,如同一条张开了血盆大口的毒蛟,朝尹志平当胸刺去。
六个人,六个方向,六种截然不同的劲力,在同一刹那同时袭来。
尹志平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一招避无可避——若他强行闪避,只会被后续连绵不绝的攻势逼入绝境。必须硬接!
他双脚猛地一分,脊柱自尾闾至大椎节节贯串,丹田中的寒焰真气在这一瞬间轰然运转。
血饮剑在他掌中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嗡鸣,剑身上的暗红纹路如同活了过来般缓缓流转。他竟以单剑使出了呼延灼鞭法中的“横扫千军”!
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暗金色的弧光,如同一轮骤然炸开的日冕,将周身方圆丈许之内尽数笼罩。
这一剑,他将冰火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同时灌入剑身——左半圈是寒冰掌的极寒冻气,右半圈是烈阳掌的灼热炎劲,两股力道在他身前交织成一道冰火同炉的环形剑气。
“轰——!!!”
六个人的兵器在同一刹那撞上了那道环形剑气。巨斧、软剑、短枪、镰刀、铁掌、金枪——六种截然不同的劲力在同一瞬间与那道冰火剑气轰然碰撞,炸开一团耀眼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的光晕。
那壮汉只觉自己的双斧如同撞上了一面烧红的铁壁,斧刃上的力道被那股灼热至极的炎劲烤得寸寸消融,他整个人被震得朝后连退了七八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斧柄往下淌。
那瘦高个的软剑在触及寒冰剑气的刹那便被冻得僵硬如铁,剑身上的柔韧尽失,他想要抽剑,却发现自己整条右臂都被那股极寒之力冻得发麻。
那书生的短枪更惨——枪尖刚刺入环形剑气的范围,便被冰火两股力道同时夹击,精铁铸成的枪身竟从中间寸寸碎裂,他整个人被那股反震之力推得朝后踉跄了十数步,后背撞在一根墨云竹上,将那竹身撞得剧烈摇晃。
那镰刀女子的镰刀被震得脱手飞出,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噗地钉入一根墨云竹的竹身之中,刀柄兀自颤动不休。
那矮汉的铁掌虽硬接了这道剑气,却被震得双臂发麻,脚下在青石板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一直退到演武场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
而唐霖——他冲得最猛,受到的冲击也最烈。金枪与环形剑气碰撞的刹那,他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道从枪身上灌入,震得他虎口皮开肉绽,可他硬是咬着牙,使出了那招尚未完全成形、却已在实战中反复打磨过的“逆鳞”。
他忽然弃了所有守势,金枪在掌中急旋,竟也化作一道缠丝劲,死死绞住了血饮剑的剑身——这一招“逆鳞”是他压箱底的绝学,以枪代剑,以缠破缠,端的凌厉无匹。
然而其余五人已被尹志平方才那一剑震得四散,此刻只剩他一人独撑,又岂能是尹志平的对手?尹志平的剑法本就以呼延灼鞭法的缠绞崩弹为根基,论缠绕之力,当世能胜过他的屈指可数。两股缠丝劲方一交锋,唐霖便觉自己的手臂如同被塞进了绞肉机,骨骼咯吱作响,几欲寸寸碎裂。
“撒手!”尹志平沉声喝道。
唐霖咬碎钢牙,双目赤红如血,既不吭声,也不撒手。
这杆金枪是唐森在他十六岁那年亲手传给他的。父亲说,枪在人在,枪折人亡。他跪在唐家祠堂的列祖列宗牌位前,双手接过这杆枪时便在心底发了誓——除非他死,否则绝不弃枪。
这些年来,这杆枪陪他闯过瘴气弥漫的死亡山谷,陪他挨过蒙古铁骑的千里追杀,陪他在无数次以为撑不过去的绝境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他怎能在此时松手?他怎能在这个欺辱了龙颖的贼人面前松手?
尹志平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看得分明——唐霖的右臂已开始呈现出一个诡异的弯折角度,那是骨骼在承受不住巨力时才会出现的扭曲。
若他再不撤剑,这小子的手臂便会被硬生生绞断。
他本可以趁势一剑将唐霖彻底击溃,可他终究不是那等赶尽杀绝之人。他手腕微沉,便要主动撤去缠丝之力。
便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一道翠绿色的光影从竹林中破空而至。
那是一支碧玉笛。它不偏不倚,精准地撞在血饮剑的剑脊之上。恰好落在剑身缠丝之力最薄弱的那一点上,如同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刺入了一道极窄的缝隙。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尹志平只觉剑身上的缠丝之力被这股巧劲微微一滞——只是短短一瞬,却已足够。
唐霖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间隙。他将残存的内力尽数灌入枪杆,金枪猛地一抖一抽,终于从那道几乎要将他整条手臂都绞碎的缠丝网中挣脱了出来。
他踉跄着朝后退了数步,后背撞在那壮汉及时伸出的手臂上,方才勉强稳住身形。他的右臂还在剧烈颤抖,虎口的血顺着枪杆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滴出一小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颖儿——?”唐霖抬起头,望着那道墨绿色的身影,有惊喜,有担忧,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卑微的期盼。
龙颖眸子翻涌着一种所有人都从未见过的、如同暴风雨前的大海般沉静而危险的光芒。
她的目光越过唐霖的肩头,越过那五个正从地上爬起来的兄妹,越过那些端着火铳的唐门弟子,最后如同出鞘之剑般直直地钉在了尹志平身上。
“我的仇。”她开口了,声音清冽如冰泉击石,“自然要我来报。”
尹志平迎上那双眸子,心头便是猛地一沉。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窟,却偏偏透着一股被始乱终弃的深深怨毒,仿佛她不是在看着一个昨夜刚与自己有过肌肤之亲的男人,而是在看一个必须亲手了结的宿命。
尹志平忽然觉得有些荒诞。昨夜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如同被投入滚水中的冰块,在他脑海中碰撞、融化、蒸发。
他记得她唇间的温热,记得她肌肤上泛起的那层薄红,记得她在他怀中微微发颤时,喉间溢出的那声几不可闻的嘤咛——那分明是一朵花在月光下悄然绽放时才会有的颤动,是一个女子将所有防备都卸下之后最真实的模样。
伪装到不了这般深处,伪装诠释不了意识都彻底空白了的沉沦。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与昨夜那个在他怀中软成一汪春水的女子,判若两人。
若非昨夜那一切是他亲身经历,单看她此刻这副冷若冰霜的模样,他或许当真会以为是自己冒犯了她。可现在,他只会觉得此女过于狡诈,演技惟妙惟肖。
其余五人已重新聚拢在唐霖与龙颖身后。
唐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气血硬生生压了下去,金枪一横,厉声喝道:“列阵——让这姓龙的见识见识,唐门七怪的真正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