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缓缓流转,朝堂格局悄然暗流涌动。
康熙对胤禛依旧不冷不热、疏离平淡,反观胤禩愈发频繁出入乾清宫,时常伴驾议事,看着圣眷渐浓。
胤禛与宜修看透帝王制衡本心,越发收敛锋芒、深居简出,极少在外张扬露面,凡事低调蛰伏。
这般姿态恰到好处,康熙的满意与期许全都化为对弘晖的悉心栽培
不再单单只令其伏案诵读奏折,时常问询时局见解,细细考量这位嫡长孙的眼界与心智。
宜修时时抬眸望向宫城深处,眸光沉沉兀自轻叹。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步步试探、层层拿捏,半分松懈都万万不能。
帝王期许是东风,也是枷锁,更会是刀锋。
思忖间,剪秋缓步入内低声回禀:“福晋,十五福晋遣人递来密信。端静公主已然回京,她心中一直惦记明德格格的终身大事,唯恐旧事重提,再度撮合明德与伊得勒小郡王的婚约。”
宜修唇角漾开一抹从容笃定的浅笑,眼神沉静自信:“回信告知十五弟妹,只管放宽心。明德的婚事,我已然与端静公主慢慢周旋商议,定会周全谋划,为她寻一条安稳前路。”
“奴才明白。”剪秋温顺应下,上前替宜修拢紧肩头大氅,感慨道,“福晋素来心善,待明德格格百般照拂。太子妃娘娘泉下有知,定会感念您的情义,安然宽慰。”
宜修淡淡怅然一叹,眼底掠过一抹复杂涩然。
二嫂离世之痛,她何尝不刻骨铭心?可世事无常,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总要好好谋生、好好安稳。
“岁月薄凉,今年又是凄清萧瑟的一年。”她轻声感慨,“太妃娘娘一日弱过一日,不知还能熬过几多时日。”
剪秋垂眸恭敬附和:“淑惠太妃一生仁厚慈悲,温柔和善,长生天定会庇佑她老人家的。”
宜修指尖轻捻,语气轻缓藏着不易察觉的冷意:“为了明德往后一生安稳,不得不在老人家弥留之际还要算计她一程,实在对她不足。”
剪秋骤然一愣,满脸茫然错愕,全然猜不透自家福晋心中筹谋。
宜修不再多言,低头凝神修剪案上水仙花枝。
两世浮沉,历尽冷暖,她从来都算不得心善纯良之人。
过往并非没有算计过旁人,但太妃不一样。
这位来自草原的老人,待她温和,待弘晖慈爱,待明曦宠溺,是实打实真心善待身边人的长者。
若非形势所迫,若非为了护住身后一众晚辈,她万万不愿对一位行至暮年、大限将至的老人,动半分心思。
世间万般取舍,终究,活人安稳,才是头等大事。
转瞬临近颁金节,宫中诸事平缓,太妃的病势堪堪稳住,没有急剧恶化,勉强维系着最后一丝气息。
宫中几位福晋先后坐完月子,身子渐渐复原,就在这时,梧云珠忽然腹痛临盆,生产在即。
年世兰素来与她情同姐妹,寸步不离守在产房之外。
宜修怕她莽撞碍事,轻声将人劝至一旁,亲自入内,细细安抚梧云珠情绪,一步步教她调整呼吸、用力调息,配合接生嬷嬷稳住产程。
产房之外,胤禛与弘昭急得来回踱步,焦灼难安。
额驸莫日根更是坐立难安,慌得手足无措,平日里骁勇彪悍的蒙古男儿,紧张之下连连踢脚发泄烦躁,最后只能委屈缩在墙角,时不时探头张望内院动静。
纯禧公主与额驸班第、爱兰珠与乌力吉听闻消息,匆匆赶来探望。
几人见莫日根这般慌乱失态,纷纷出言数落,怪他平日粗枝大叶,不懂体恤妻儿。
产房之内几经折腾,阵痛绵延整日,直至暮色垂落、晚霞漫天,梧云珠耗尽浑身气力,昏厥过去前,顺利诞下一名健壮男婴。
莫日根压根顾不上瞧新生孩儿,第一时间红着眼眶冲进内室,哽咽追问梧云珠安危。
近九尺高的魁梧大汉,此刻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童,满心后怕暗自念叨:
总算生下来了,这怀胎生产实在磨人。往后再也不添子嗣,这辈子就守着梧云珠和这一个孩子就好,再生一次,自己怕是先要熬垮。
一时之间,周遭人人哭笑不得。
胤禛与纯禧并肩商榷,一同为新生麟儿斟酌名讳。
宜修、班第、弘昭围在摇篮旁,细细端详襁褓里的小婴孩,满口夸赞,满眼欢喜。
年世兰与爱兰珠则坐在床榻边,小心翼翼为昏迷的梧云珠擦拭脸面、打理手足,细致照料。
只留乌力吉与莫日根二人站在角落,面面相觑,反倒成了最格格不入的闲人。
莫日根悄悄凑到姐夫乌力吉身旁,低声讨教育儿法子。
乌力吉神色淡然,只淡淡丢下一句处世真言:“家里小事,全听格格做主;家国大事,方能自己拿主意。”
莫日根懵懵懂懂追问:“那何为大事,何为小事?”
乌力吉瞥他一眼,言简意赅:“界限划分,也由格格说了算。”
莫日根瞬间语塞,心底万马奔腾,只觉听了一通无用废话,却又偏偏挑不出半点毛病。
不多时,胤禛与纯禧定下落名,定为**初尧**。
初,为万物之始,寓意新生圆满;尧,取上古贤君之意,象征品性端正、德行高洁,寄寓来日坦荡、德泽绵长。
待梧云珠缓缓转醒,宜修笑着上前,将这个意蕴深远的名字告知于她:“初尧,好字好寓意,往后你便等着孩儿孝顺,安享后福便好。”
梧云珠身子虚弱,浅浅弯起眉眼,指尖轻柔抚过孩子柔软眉眼,眉宇间仍藏着一缕忧色:“多谢四叔四婶费心赐名,只是我终究放心不下往后风波。”
“不必多虑。”宜修柔声宽慰,“太妃娘娘纵然病重,太后依旧身子康健,满心牵挂宫中晚辈。你诞下麟儿,乃是天家喜事,宫里只会多加体恤优待。有我与惠妃娘娘在一旁照拂,断然不会任由闲言碎语肆意散播。”
年世兰、爱兰珠也纷纷柔声劝解,嘱她安心坐月子,莫要忧思伤身。
“好好休养身子,才是眼下第一要事。”
“初尧生得眉目周正,乖巧可人,人人都会疼惜。”
“十五福晋之女尚且得太妃亲自赐名,足见太妃心软慈悲,定会护佑你们母子平安。”
几人轮番开解,暖意融融。
宜修看着院中一片祥和喜气,心底由衷宽慰,当即下令,府中上下所有仆从,一概赏赐三个月月钱,普天同庆,添一份热闹喜气。
一时间,雍亲王府喜气满堂,捷报飞速传入宫中。
康熙、太后接连降下丰厚赏赐,一车车珍宝绸缎、滋补药材源源不断送入府中,恩宠格外优厚。
惠妃得知喜讯,欢喜不已,即刻命人将弘昱从上书房召回,连夜收拾满满一箱婴孩衣物、滋补好物,嘱咐弘昱与宁楚克一同送去探望。
宁楚克兴冲冲出宫赴约,一旁的明德瞧着,眼底满是羡慕。
僖嫔将她轻轻搂入怀中,温柔柔声宽慰:“慢慢来,你也会慢慢长大,来日也会成婚生子,拥有自己的小家。到时候只管抱来给玛嬷照看,我这辈子别的不求,只盼你与明曦一世安稳顺遂,你额娘在天之灵也能安心。”
明德乖巧点头,眉眼弯弯笑道:“一言为定!真有那日,玛嬷可要帮我带孩子,我还小,压根不会照料孩童。”
“放心。”僖嫔被她逗得心头一暖,笑意真切,“别说一个,便是十个八个,玛嬷也替你好好照看。”
眼见明德彻底放下过往执念,走出心结,僖嫔悬着多日的心终于落地。
转头便将这番对话细细告知太后,彻底揭过明德从前种种偏激旧事,不再提及过往嫌隙。
太后闻言甚是欣慰,满面笑意。
人至暮年,最盼的便是宗族开枝散叶、骨肉和睦,晚辈个个心性安稳、岁月无忧。
纵使弘皙、弘晋品行参差,李佳氏行事浅薄,可只要明德幡然醒悟、心性平和,便是最大的圆满。
殿内,太后正紧紧拉着端敏长公主的手闲谈。
端敏听闻明德过往种种,顿时生出几分兴致,缓缓开口:“皇额娘,这孩子看着文静柔弱,内里性子倒是刚硬果决,颇有我年少时的几分风骨。”
想当年,她受尽委屈隐忍,心中恨极祸乱自己姻缘之人,碍于身份大局、朝野情面,终究克制隐忍,未曾下手。
明德看似温顺安静实则遇事决绝,行事利落,骨子里的刚烈,远超旁人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