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那艘巨舰压下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要变成一张二维照片。
那种窒息感不是假的，连带着地下室的灰尘都在跳舞。叶炎挡在我前面，背上的肌肉绷得要把那件破保安服撑裂，手里的小火苗那是真打算去烧那几亿吨的钢铁。
“别费劲了。”
齐先生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动作慢得像是在挑剔餐厅的餐具不干净。他指了指天上那个黑漆漆的大家伙，“那不是铁做的。”
话音刚落，那艘遮天蔽日的“星际战舰”突然闪了一下。
就像老旧电视机信号不好时的雪花屏，巨大的舰体表面开始出现噪点。紧接着，那些令人绝望的黑色装甲板变了。
变成了滚动的股票代码。
变成了巨大的、色彩斑斓的广告牌。
变成了无数个正在播报新闻的主持人面孔。
刚才还是一副“外星人入侵地球”的末日景象，眨眼间变成了时代广场的超大号LEd投屏。
【新世界财团季度财报：利润增长400%】
【独家：A-001区绝望指数再创新高，点击购买抗压药剂】
【最新真人秀《在这个烂透的世界里活下去》即将上线】
“这……”叶炎手里的小火苗噗嗤灭了，仰着脖子，嘴巴张得能塞进个灯泡，“这特么是啥？大型光污染？”
“这是‘黑潮’。”
齐先生终于把那副碎了一半的眼镜摘下来，随手扔在地上，踩碎。那张总是挂着假笑的脸上，这会儿全是那种产品经理看到爆款项目时的得意。
“你们以为‘黑潮’是什么？外星舰队？异次元恶魔？”
他摊开手，指着满天的霓虹乱码。
“不，它是资本。是舆论。是覆盖全球每一寸土地、控制每一个人眼球的商业帝国。”
“只要我们愿意，它既可以是毁灭世界的舰队，也可以是播放猫和老鼠的屏幕。在这个世界，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想让你们看到什么。”
我看着天上那些红红绿绿的数字，胃里一阵翻腾。
合着刚才那是吓唬小孩呢？
“所以……”我把那根还在发光的拖把往地上一杵，“搞这么大阵仗，就是为了给我看个ppt？”
“是为了测试你的‘承压阈值’。”
齐先生从怀里掏出一块新手帕——这货到底带了多少手帕——擦了擦手，“恭喜你，叶晓梦。在面对‘不可战胜的毁灭性力量’时，你的第一反应不是崩溃，而是愤怒和反击。这项指标，你拿了满分。”
他说着，不知道从哪变出一个全息投影面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
我扫了一眼，眼皮狂跳。
【受试者：叶晓梦】
【样本编号：x-998】
【测试项目：极端贫困环境下的意志力留存】
【干扰项：恶毒女配系统（旨在制造人际关系孤立）】
【观测记录：20年】
“等等。”
我感觉脑子里有根弦崩断了。
我盯着那个“样本编号”，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说……样本？”
“对，样本。”齐先生点点头，语气理所当然得让人想抽他，“‘领航员选拔计划’是财团最高级别的战略项目。我们需要筛选出一种特殊的人才——他们必须在经历过地狱般的绝望后，依然能保持理智，甚至还能反过来利用绝望。”
他走到我面前，那种高高在上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跑完了迷宫的小白鼠。
“普通的富二代不行，他们太脆弱。普通的中产也不行，他们太安逸。”
“只有像你这样，从出生起就被扔进烂泥里，为了一个馊馒头都要跟野狗抢食，临死前都没人看一眼的孤儿，才是最好的原材料。”
“我们观察了你二十年。”
“你每一次饿得胃疼，每一次被房东骂，每一次在被窝里哭，都在我们的监控之下。那些数据非常漂亮，你的痛苦，为我们提供了宝贵的行为学模型。”
死寂。
地下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水管滴水的声音。
叶一辰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那双总是精密计算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要把这个世界格式化的杀意。老爸的手在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你们……”苏瑶手里的匕首已经在转了，刀尖对准了齐先生的咽喉。
“别激动。”
齐先生根本不在乎周围那一圈要把他生吞活剥的眼神，他只看着我，像是在欣赏一件终于打磨完成的艺术品。
“这只是实验，叶小姐。科学总是需要牺牲的。”
“而且，你的表现超出了预期。那个‘恶毒女配系统’本来是为了让你众叛亲离，把你逼到精神崩溃的边缘，看看你会不会报复社会。结果呢？”
他笑了，带着几分讽刺。
“你居然把那个破系统给策反了。你不仅没疯，还用那种蠢得要命的方式，硬生生在这个全是剧本的世界里，给自己抠出了一条活路。”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领航员’。”
“拥有极强的共情能力，却又能在关键时刻极度自私地活下去。既是圣母，又是恶棍。这种矛盾的特质，简直完美。”
我听着他一个个字往外蹦。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我那二十年的记忆上来回拉扯。
原来，没有什么运气不好。
没有什么命苦。
那个在冬夜里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女孩，那个因为交不起学费在校门口站了一天的初中生，那个死在出租屋里无人知晓的尸体。
都是他们安排好的“实验步骤”。
我那二十年的眼泪，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行行跳动的数据。
“操。”
我低着头，骂了一句。
“你说什么？”齐先生没听清。
“我说，操你大爷。”
我猛地抬头，手里那根拖把虽然光芒暗了点，但上面的馊味可是实打实的。我没动手，因为我知道打死他也没用，这货哪怕在这个世界也就是个高级Npc。
我只是觉得恶心。
比吃了苍蝇还恶心。
“怎么？觉得不公平？”齐先生似乎对我的反应早有预料，“成年人的世界只讲利益。叶小姐，既然你通过了测试，那我们就可以谈谈生意了。”
他手指一划，全息面板上跳出一份密密麻麻的合同。
“这是你的‘出道’协议。”
“签了它，你就是新世界财团的高级合伙人。我们会把你包装成‘从绝望中重生的女神’。你的故事，你的那些苦难，会被改编成电影、游戏、虚拟现实体验馆。”
他指着合同上的一行字，眼神狂热。
“名字我都想好了——《底层逆袭：叶晓梦的救赎之路》。这绝对会是年度爆款Ip。那些生活不如意的韭菜们，最喜欢看这种故事了。他们会为你哭，为你花钱，把你当成精神图腾。”
“当然，版权归财团所有。作为交换，你可以保留现在的豪门身份，你的家人们也会得到最高级别的安全庇护。甚至，我们可以帮你删除那段痛苦的记忆，让你真的以为自己就是个无忧无虑的大小姐。”
“怎么样？这笔买卖，是不是很划算？”
齐先生伸出手，掌心向上，等待着我的握手。
那姿态，像极了施舍。
我看着那份合同。
看着上面那一一条条把我的伤疤明码标价的条款。
【授权方同意将‘孤儿院霸凌经历’独家授权给乙方制作VR恐怖游戏……】
【授权方同意将‘濒死体验’数据化，用于开发新型致幻剂……】
“哈哈……”
我笑了。
笑得肚子疼，眼泪都快出来了。
“叶小姐，你笑什么？”齐先生皱眉。
“我笑你们这帮人，脑子里是不是装的都是大粪？”
我直起腰，把那根拖把往肩上一扛，那架势比拿枪还横。
“你要把我的痛苦卖钱？”
“你要把我在泥坑里打滚的日子，变成那帮有钱人茶余饭后的消遣？”
“还想让我给你们当招牌？当吉祥物？”
我往前走了一步，鞋底在水泥地上碾了碾。
“齐先生，你刚才说我有个特质很完美，是什么来着？既是圣母，又是恶棍？”
齐先生下意识退了半步，“没错。”
“那你可能搞错了。”
我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那表情估计比这地下室里的任何怪物都要狰狞。
“老娘既不是圣母，也不是什么恶棍。”
“我就是个小心眼、爱记仇、护食又贪财的俗人。”
“我的那些苦，是我一个个硬扛过来的。那是我的人生，是我的血肉。哪怕是烂在肚子里，发霉长毛，那也是我的东西！”
“你想拿去卖钱？”
“经过我同意了吗？”
我抬起手，没有用什么管理员权限，也没有召唤系统。
我只是单纯地，用尽全力，一口唾沫啐在了那份全息合同上。
虽然物理上啐不到虚拟投影，但这动作的侮辱性极强。
“这合同，给狗签，狗都得摇头。”
“叶晓梦！”齐先生脸上的假笑终于挂不住了，眼神阴沉下来，“你知不知道拒绝意味着什么？你以为你有了点权限就能对抗财团？‘黑潮’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把你的叶家，把你那个引以为傲的哥哥爸爸，全部碾成粉末！”
“那就来啊！”
叶一辰突然开口了。
大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我身边。他推了推那副平光镜，镜片后的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商业竞争？恶意并购？还是舆论战？”
他拿出那个微型终端，手指在上面轻点。
“就在刚才你废话的时候，我已经通过普罗米修斯号的量子信道，做空了新世界财团在这个世界的所有空壳公司。”
“另外，关于你们那个‘绝望病毒’的源代码，我已经打包发给了全宇宙所有的黑客组织。这会儿，估计你们的防火墙已经被捅成筛子了。”
叶一辰转头看着我，嘴角极其罕见地勾起一抹弧度。
“晓梦说得对。”
“叶家的故事，不卖。”
“要战，便战。”
“你们……”齐先生气得手都在抖，“一群疯子！不可理喻！”
“疯子？”
叶炎嘿嘿一笑，手里那团火苗又窜起来了，这次比刚才更亮，更烫。
“你说对了。我们全家都是疯子。尤其是护犊子的时候。”
苏瑶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到了我身后，那把匕首在她指尖转出一朵花。
老爸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很宽厚，很暖和。
“闺女，别怕。”
老爸的声音很沉，“你以前受的那些罪，爸爸没法替你受。但以后，谁要是再敢拿那些事儿来恶心你，爸爸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崩掉他几颗牙。”
我看着这一家子。
看着这些明知道对方是庞然大物，却依然毫不犹豫地站在我身前的人。
心里那个原本空落落的大洞，好像真的被填满了。
“听见没？”
我冲着齐先生扬了扬下巴。
“这才是我的‘版权’。”
“无价之宝。”
“至于你那个什么狗屁计划……”
我举起拖把，指着头顶那片还在闪烁着广告牌的天空。
“回去告诉你们那个董事会。”
“这笔账，我叶晓梦记下了。”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做实验，那咱们就换个玩法。”
“这次，我是考官。”
“你们，才是小白鼠。”
轰——！
我胸口的徽章再次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只不过这一次，那光芒不再是为了净化，而是为了宣战。
【系统提示：宿主霸气值爆表。】
【系统提示：已激活‘复仇女神’剧本线。】
【系统提示：目标锁定——新世界财团总部。】
“走！”
我大手一挥，拖把带风。
“回家！吃饭！然后……”
“把这帮孙子的老巢，给老娘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