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
夏如棠准时醒来。
她起身坐在床沿,听着远处坑道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同期学员的呼吸声均匀绵长。
地下工事没有自然光。
但她知道,地面上现在也是一片漆黑。
夏如棠结束早训后,就跟随大部队准时出现在食堂。
她端着搪瓷碗,排在队伍末尾。
前面的人回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夏如棠突然出现了。
是因为她今天没有穿作训服。
此时夏如棠穿着刚来那天的那身常服。
洗过很多次了,领口有些发白。
但干净。
排队的人沉默着,给她让出一条道。
不是讨好。
不是畏惧。
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的敬意。
夏如棠没有推辞。
她走到打饭窗口,把碗递进去。
炊事班的老兵认识她。
三十天来,她每次都是最后一个来打饭的人。
每次来,菜都凉了。
今天她来得早。
老兵给她舀了满满一勺炖菜,又往碗边塞了两块粗粮饼。
夏如棠端着碗,走到角落那张空桌边。
坐下。
夹菜。
慢慢嚼。
食堂里很安静。
没有人高声说话。
没有人窃窃私语。
只有搪瓷碗轻碰的脆响,和远处后厨的流水声。
夏如棠吃完最后一口饼。
她把碗筷放回回收处。
走到门口。
阳光从地面上那道窄窄的天窗斜射进来。
身后有人轻轻叫她的名字。
夏如棠回过头。
是周晓东。
他站在走廊阴影里,手里捏着一份档案袋。
“严头让我给你的。”
他走过来,把档案袋递给她。
“入组考核的流程说明。”
“你翻一下。”
夏如棠接过来。
周晓东没有立刻走。
他看着她,“我以为你会撑不住。”
夏如棠没说话。
“现在,我觉得,你能赢。”
“谢谢。”
周晓东摇摇头,“是你自己走过来的。”
周晓东离开后,夏如棠低下头,打开档案袋。
阳光落在那张写着考核标准的纸上。
她开始看。
一行一行。
像这一个月来她做过的每一件事。
平静。
专注。
没有波澜。
远处,高台边缘。
欧阳靠在栏杆上。
她看着那道站在阳光下的身影。
一个月前,她在这里看着她走进地下工事。
一个月后,她在这里看着她即将走出来。
严教官站在她身侧。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什么?”
“知道她能撑下来。”
“知道她能赢。”
“知道她会是这一批里最先通过考核的。”
欧阳颔首,那表情颇有点自得。
严教官还是不解,“你怎么就那么肯定?”
欧阳看着阳光下的那道身影。
“我信她。”
严教官没说话,只是将视线落在正低头合上档案袋的夏如棠身上。
整整一个多月。
每天雷打不动是二十轮障碍,四十公里越野,一千发标记弹,徒手攀爬五次往返,每晚三小时车轮战。
她都扛下来了。
他也很期待她接下来的表现。
“去吧,别让她等久了。”
——
第一项是格斗考核。
考核教官是隐组是特聘教官。
过去的一个月里。
夏如棠每晚都在周晓东手下撑过两小时。
其实她的格斗本领早已超过对手。
但她明白,她只是需要一个过程。
所以她从始至终都十分配合。
最后一项,格斗考核。
考核教官姓胥,是隐组特聘来的。
没人知道他过去具体做什么的。
只知道隐组最狠的格斗教官,都是他手底下带出来的。
场边站着个年轻人,是之前陪夏如棠喂招的陪练周晓东。
他本来只是路过看个热闹,结果一眼就再没挪动步子。
场中央,夏如棠和胥教官已经过了三十多招。
周晓东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
他太清楚跟夏如棠对手的教官是什么级别。
上周胥教官随手给他拆招,一个照面他就趴在地上,连怎么倒的都没看清。
那种差距。
不是练能追上的。
是人和怪物之间的差距。
可眼下,夏如棠还在站着。
不光是站着。
教官一记摆拳带着风声抡过去,她矮身避开的同时,膝撞已经顶到对方小腹前一寸。
教官硬生生拧腰错开,反手一肘砸向她后颈。
那铁一样的肘子,真砸实了能让人当场晕过去。
夏如棠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侧身一让,肘尖擦着她耳朵过去,风刮得她短发飞起来。
周晓东喉咙动了动。
“咣!”
两人又一次对撞在一起,又分开。
教官脸上那点漫不经心早没了。
他舔了舔嘴唇,眼里亮了几分。
那是遇上对手时才有的光。
夏如棠喘着气,嘴角挂着血丝,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对手。
周晓东下意识看向场边的计时器。
从考核开始到现在,已经十七分钟了。
十七分钟。
他和周教官对练,从没撑过三分钟。
场上,教官忽然退后一步,停下来了。
他看着夏如棠,“通过。”
夏如棠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周晓东看着她的背影。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二十多天,他每晚和夏如棠对练两小时。
亲眼看着她从撑不过一刻钟,到能在自己手下撑满两小时,到能抓住他的破绽反击。
他以为这是自己的教学成果。
但他从未深究过为什么她进步这么快?
为什么同样一套摔法。
别人练三个月才能形成肌肉记忆。
她一天就能在对抗中下意识用出来?
为什么那些需要数年实战才能积累的距离感和时机判断,她好像天生就会?
为什么她的身体仿佛能记住每一次被摔倒的角度,然后用完全相同的角度反击回来?
难不成真的是天赋异禀?
周晓东见状,走到教官面前。
“有事?”
周晓东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从哪问起。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胥教。”
“我想问个事儿。”
“说。”
周晓东喉结动了动,“刚刚夏如棠跟你打了十七分钟。”
教官看着他。
“我想知道……”
周晓东顿了顿,“她到底是什么水平?”
教官没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语气有些漫不经心,“你觉得呢?”
周晓东愣了一下。
“我?”
他摇头,“我跟她打了二十多天。”
“第一天她撑不过一刻钟,到后来能跟我打满两小时,还能还手。”
“我以为是我教的……”
教官忽然笑了一下,“你教的?”
“我今天跟她打了十七分钟。”周教官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头三分钟,她在适应我的节奏。”
“第二个三分钟,她开始试探我的破绽。”
“第三个三分钟……”
周晓东等了几秒,忍不住问:“第三个十分钟怎么了?”
教官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记反身肘,是我第五年才在实战里自己悟出来的。”
“她今天用出来,时机角度发力点,一点不差。”
“那个低扫接后手直拳的连击,是我见过的一个老侦察兵用的。”
周晓东喉咙发紧。
教官看着他,“她有师承,且是个高手,这二十多天不过是借你掩人耳目而已。”
“我当兵这些年,见过天赋好的,见过老天爷赏饭吃的,也见过那种天生就该吃这碗饭的。”
“但她是那种有天赋还刻苦的人,这种人最可怕了。”
“我今天跟她打那四十七分钟,到后面,甚至有点想看看,如果我全力出手,她能撑多久。”
周晓东愣住了。
他太清楚教官是什么级别。
全军区的格斗教官,一大半是他带出来的。
隐组那些在外面杀得敌人闻风丧胆的队员,回来被他随手拆招,没一个能撑过五分钟的。
全力出手这四个字。
教官已经多少年没用过了。
因为没人配。
“那……”
“我建议你去看看她接下来的考核,而不是在这里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
周晓东闻言转身就走,根本没耽搁一秒。
以至于,周晓东全程目睹了夏如棠的各项考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