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舞伶行刺扯出太女后,凤宸殿的侍君和皇亲们虽惴惴不安可眸中时不时还会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可等到逆党直入皇城,在殿外不远处猖獗后,她们便没有心思借机踩太女一脚了,反而期盼外面厮杀的太女能赢一赢。
与惴惴不安的她们相比,殿内的三位社稷功勋大臣却沉稳的多。
除却故作冷沉的内阁大学士柳贤岳,和闭目养神的太傅姜鸿,只有丞相徐瑞的目光在仔细的观察着,时不时注意御座之上的女帝。
很快,徐瑞便发现三皇女洛时安垂着眸子一动不动。
她记得太女刚出去御敌时,三皇女还打算跟着她出去,但很快被身后柳贵君的近侍给阻止了。
可就算如此,三皇女的目光也紧紧落在柳贵君身上,不像现在这样安静的过分。
随着手中杯盏接二连三的落地,徐瑞的疑惑很快就有了答案。
皇亲、侍君,甚至是皇女,一个接着一个的软倒在席上。
烛光打在殿中众人无意识的、痛苦的脸庞上,显得诡谲又可怖。
徐瑞惊得想要起身,可她的意识也渐渐开始模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很快,大殿之中还清醒着的贵人,就只剩下女帝、柳璟玉和柳贤岳。
女帝的亲卫大惊,想要径直上前保护女帝却被身边的宫侍和倒戈的卫兵给钳制住了,连带着女帝的心腹女官韶音也无法动弹。
高高在上的女帝在这一刻,好像彻底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柳贤岳见到这一幕畅快的大笑出声:“陛下啊陛下,你也有今日!”
“任凭你再如何威风,还不是落在我的手里了?”
女帝并未因这突然的变故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静静的看着殿中发生的一切。
眸中既没有惊惶,也没有愤怒,甚至连意外也没有。
柳贤岳的笑声顿了顿,一股熟悉的、嵌在骨子里的畏惧混着点点不安涌上心头:“陛下为何丝毫不惊讶?”
没有人回答,柳贤岳一时间有些恼怒。
而柳璟玉却起身慢慢坐到了属于凤君的御座之上,感受着属于这个位置的荣光,脸上渐渐露出满意的神色,可很快又化为了怨恨。
盼了这么多年,今日才终于等到!
他对女帝柔声说道:“陛下若是愿意废了慕熙和那贱人,立臣侍为凤君,臣侍便留太女一命如何?”
柳璟玉今日算是看明白了。
慕熙和那贱人不重要,陛下真正在意的只有太女那个优柔寡断的软货。
虽然他不清楚这太女比安儿好在哪里,可既然陛下在乎,便可以吊着她一命。
柳贤岳听到他说的话,脸色一黑:“留下太女做甚?你都这般对这狗皇帝了,你还妄图她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和你再和和美美的过日子?”
“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她拟旨!不然过两天毒发了就做不成了。”
说到这里,她转头讥讽的看向女帝:“陛下,忘了和您说,您的贵君给您下了毒药。就算没今天这事,您也活不了多久了。”
女帝神色平静,连冠上的珠滴都未动一下。
一旁的柳璟玉语气幽森:“她知道。”
柳贤岳:“???”
她猛地看向柳璟玉,狠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什么意思?柳璟玉你在说什么?”
什么叫她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如果陛下知道,为何隐忍不发,还任由今晚的事情发生?
如果陛下知道,那现在发生的一切……会不会在她的掌控之中?
柳璟玉笑了笑,轻蔑道:“慌什么?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
本就产生惧意的柳贤岳顿时大怒:“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居然瞒着家族,瞒着我和母亲,你疯了?”
在殿内兵刃相击、姐弟相争的嘈杂声中,女帝缓缓开口:“柳慎到底是老了,糊涂了,竟真的纵容你们做出这种事来。”
她的母皇圣武帝在早年间还是个从容纳谏之人,可登上帝位后却变得越发刚愎自用、喜怒无常。
柳慎能在短短一年的时间里成为母皇最宠信的臣子,并保持十几年宠辱不衰就足以证明她有多长袖善舞、审时度势了。
因此,当柳慎主动向她抛出橄榄枝时,女帝便明白,她的机会来了。
后面也确实证实了她的猜想。柳慎为她在母皇身边周旋,让她能避开母皇刺杀的同时能得到喘息之地,也让她在最后十年里得以最大程度的发展自己的势力。
在当年追随她的人里面,柳慎不算最忠心的,甚至不是最有谋略的,可她确实是给予她最大帮助的。
所以,待她登上帝位后,给了柳氏一族最大程度的嘉奖和荣宠。
柳慎也确实懂事,先是将她的嫡长子送入宫中交出底牌,随后又在熙华三年的毅然辞官让根基尚浅的柳贤岳接班。
虽然她做的每一步都在安她的心,可女帝却看出,柳慎这些动作归根结底还是和其她人一样,想将手中的权势抓着不放,保住柳氏一族的荣宠。
只不过她更聪明,更懂得以退为进。
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晚年居然也开始犯糊涂了。
柳贤岳见她提到母亲,心里那一丝恐惧瞬间被怒气所取代:“陛下,我母亲对你忠心耿耿,你没资格这样说我的母亲。”
“没有我们柳家,你根本没有机会登上帝位。可你这忘恩负义之徒,在登上后却想过河拆桥,这些年一直都在打压我们柳氏一族。”
“若不是你太咄咄逼人,想要将我们赶尽杀绝,我们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狗皇帝,变成现在都是你逼我们的!”
被骂的女帝缓缓看向柳贤岳,那双眸子深不见底,透着不可侵犯的威严,让原本还义正言辞的柳贤岳顿时一僵。
“朕,是皇帝,是大盛的天子,而你们只是臣子。”
“朕要杀你们,不需要拆桥。”
“你们,也不配当桥。”
柳贤岳脸色顿时青白交加。
女帝再度开口,像批阅奏章一般,陈述着,做着最后的定论。
“结党营私。”
“买官鬻爵。”
“豢养私兵。”
“徇私枉法。”
“抢夺人夫。”
她停了片刻,再次启唇:“勾结逆党,弑君谋反。”
柳贤岳张了张嘴,却发现辩无可辩,脸色渐渐苍白。
在烛光下,十二旒珠轻轻晃动,将女帝的面容掩得晦暗不明:
“你们已经是大盛的蛀虫,朕容不得你们,百姓更容不得你们。”
看着自己那没用的姐姐被震慑在了原地,柳璟玉脸上露出明显的嫌弃。
他从属于凤君的御座之上起身,踩着优雅的步伐,拖着华丽的裙摆来到女帝面前。
那双美眸中,没有一丝爱意,只剩下疯狂和刻骨的恨意:“陛下。”
“这才是臣侍要做的全部!”
“殿外你认定的太女正在被人屠杀,她会像先太女一样,背着骂名在百姓的叫好声中凄惨的离去。”
“至于慕熙和那个贱人,陛下本就不在意他,臣侍就派人去送他一程,和勾结逆党的太女团聚。”
“而这殿里的所有人都中了毒药,都得乖乖的扶持我的安儿登上帝王。”
“至于陛下……”
他忽然又笑了起来,笑声有些哀伤:“您还是别再醒过来了!”
柳璟玉会让陛下提前昏迷,但也会一直吊着她的命,等他将安儿安顿好后,便和陛下一同离开。
话音落下,女帝忽然抬手触碰了柳璟玉的滑腻莹润的下颌,动作温柔,让他忍不住眷恋的低下头,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璟玉。”
“臣侍在。”
眸中的恨意再次被那强行压下的蠢蠢欲动爱意所取代,他忽略了女帝的目的,下意识沉浸在她突如其来的亲近。
可下一秒,轻柔抚摸脸颊的手骤然发力,扼住了他的喉咙。
“朕对你很失望。”
柳璟玉被迫仰起头,那张绝艳的脸这一刻苍白如纸,一双美眸带着惊愕猛地睁大。
按那毒师所说,身中剧毒的人会浑身无力,施展不开身手。
他得到了情报和看到陛下确实也是如此。
可陛下的力道不像一个中毒已久的人!
原本还鄙夷弟弟在关键时刻还关心情情爱爱的柳贤岳顿时睁大了眼睛,她几乎是想要立刻上去解救柳璟玉。
可原本还处于下风的女帝的亲卫随着突然出现的影卫加入,彻底占了上风,将她们斩杀殆尽,连柳贤岳也被轻松扣押。
柳璟玉忽然明白了过来。
中毒是假的。
因影卫在蒲州和宿州受伤,陛下将大部分影卫派离是假的。
太女被逼得与逆党厮杀自证也是假的。
……
或许从头到尾,陛下都是想借她们的手铲除逆党,揪出朝中和身边有异心之人才是是真的。
而她们柳氏一族彻底掉进这个为她们亲手编织的陷阱。
万劫不复。
柳璟玉的眼泪无意识的落下,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破碎的,绝望又模糊的悲鸣。
他好恨!
他不甘心!
这时,除了三皇女洛时安,席面上倒下的人接二连三的醒了过来,先是茫然又惊惧的看着这一幕,随后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只有丞相徐瑞和太傅姜鸿清醒又平静的看着这一幕。
女帝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个面露痛苦的人,目光幽森:“内阁大学士柳慎之子柳璟玉,跋扈不臣,善妒失德,不堪贵君之位。”
柳璟玉眸中的恨意在听到这话顿时化为空茫,他怔了怔,想起了他初封贵君时的陛下的温柔浅语。
内阁大学士柳慎之子柳璟玉,聪慧敏达,德容静好,得列贵君之位……
朕,心悦之……
“朕,心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