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被调走,只剩下殿外的六百人,和殿里负责保护女帝的三百名亲卫。
因此,洛晏宸只带了六百名禁军和二十位东宫守卫与逆党的近一千人抗衡。
她知道这场看似倾覆社稷的宫变不仅是母皇和柳贵君之间的博弈,更是母皇对自己的考验。
洛晏宸从前不觉得不对,可当她顶着寒风踏入殿外,听着震天的厮杀声,看着殿外的倒下的守卫和被血浸透了的御路,却觉得这一切都荒谬极了。
“殿下!”
奉皇命保护太女的禁军左指挥使见太女怔在原地,忍不住出声提醒。
若殿下以这种状态杀敌,如何能抵御暗处的冷箭?
可未等左指挥使多言,太女便已经收敛神色,提着刀朝最近的逆党欺身而上,落下的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干净利落到她都愣了一下。
太女殿下果然文武兼备,是当仁不让的大盛国储。
飞溅的血落在了洛晏宸的脸上,让她整个人如同罗刹般可怖,可偏偏那双沉静的眸子却透露出慈悲。
只要结束这一切,这场闹剧便可以散场了。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直到撞上商嬿,动作才慢了下来。
“殿下,我们可是奉你的命来取狗皇帝的命的,你怎么擅自撕毁盟约?”商嬿嘴角微勾,一边动作,一边故意大声指责。
洛晏宸不为所动,死死的与她周旋,可就在手中的刀要穿透她的胸口时,右侧突然闪过一道寒芒。
“铮——”
在洛晏宸来不及避开时,左指挥使帮她挡了这一击。
洛晏宸侧身看过去,那人穿着羽林甲胄,竟是宫中的禁军守卫!
她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看来柳贵君是想要她今夜死在这里。
“殿下,小心!”左指挥使脸色肃穆,隔着敌军与她对视了一眼。
“看来大盛的太女也不是如此好当。上一个的下场还历历在目呢。”
商嬿狠狠的给了她一击,那力道太重,让洛晏宸才堪堪抵住。
她用力格开这逆党的刀,然后侧身避开旁边禁军的攻击,趁那逆党踉跄,顺势抹了那禁军的脖子。
“与虎谋皮,你的下场孤也已预见。”
商嬿毫不在意的笑了起来:“那又如何?”
“至少比起你这窝窝囊囊的太女,我这一生痛快至极!”
从她应下这场交易,便已经知道,不管能不能杀了狗皇帝,她都难逃一死。
可死又有何惧,只要能给主子和小主子争得机会,她的死就是值得的!
这般想着,商嬿的攻势越来越猛,加上太女身边的禁军增多,尽管有左指挥使在一旁,局势依旧不太妙。
禁军中柳贵君的人比想象的多,让这支队伍变得混乱了起来。一时间,只有东宫的守卫明晰又可靠。
这样前后夹击,很快让没有太多实战经验的太女有些吃不消。
因此,在商嬿的刀锋再次劈头而下时,洛晏宸见挡不过,打算冒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风险直接迎上去。
没想到这时,一个穿着东宫守卫衣服的身影从侧边过来接下商嬿的那一刀。
商嬿的瞳孔骤然紧缩,眸中浮现出狠厉:“叛徒!你果然背叛了主子!”
洛晏宸对这身影何其熟悉,很快就认出此人是被她关在东宫的沈临微。
沈临微面色淡然,与左指挥使将洛晏宸护得严严实实的。
“好久不见,没想到再见你居然这般狼狈。”
商嬿死死的盯着她,手上的攻势变得又快又急:“你竟然忘记家仇,和仇人搅合在一起,你和你弟弟都该死!若沈大人泉下有知,定会宁愿你死在当年的叛乱中!”
沈临微笑了,一双眸子幽森难明,手中的动作不紧不慢,却将她的招式轻松接下。
“我的母亲风光霁月,由不得你这般污蔑她。”
她顿了顿,淡声道:“先太女殿下同样品行高洁,她不会愿意看见你们因私仇将百姓陷入水深火热的地步。”
“罗夫子此举到底是为了复仇,还是为了她自己的宏图霸业也未可知。”
商嬿听完,眸中迸发强烈的杀意:
“闭嘴!你竟然对主子妄加揣测!该死!”
沈临微被她突然加重的力道震得虎头一疼,险些握不住刀柄:“商大人,你有没有想过,皇城近万的禁军真的有这么容易被调走吗?”
“或许你的动作,甚至是蒲州和宿州的动作都已经被女帝知道了。”
“若如此,你觉得罗夫子和蒋夫子还活着吗?”
还活着吗?
商嬿彻底怔住。
是啊,皇城哪有这般轻易的打开。当年狗皇帝那么多人马,不也靠着欺骗先太女才进得皇城吗?
若今晚又是狗皇帝设的局,那主子和小主子岂不是有危险?
她的这一恍惚很快就让洛晏宸抓住了漏洞,直接侧身转向,将刀尖刺入了她的后心。
“噗——”
刀刃穿胸而过,商嬿睁大眼睛,死死的瞪着沈临微的方向,想开口时口中涌出了一大汩鲜血。
“主……子……”
话未说完,她便带着不甘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商嬿一死,剩下的逆党瞬间乱了,她们发出一声悲鸣,猩红着眼开始不要命的砍杀。
而此时,伴随着沉闷的脚步声和如长龙般的火把,永和门的守卫们在此刻终于赶来。
可是,她们不是一个城门该有的三百人,而是近一千人!
洛晏宸握刀的手一顿,眸色渐深。
那统领,是柳贵君的族妹。
京营副将,柳秉年。
只见她一声令下,数百名弓手将箭对准了逆党,可那除了逆党还有奋战的禁军守卫们!
而洛晏宸和东宫守卫距离那箭雨不足三丈,她的脸色霎时冷了下来。
柳秉年在众人的簇拥下来到太女面前“殿下受惊了,臣柳秉年救驾来迟,望殿下恕罪。”
……
在众人皆对殿外的形势窃窃私语时,柳璟玉已经不顾礼仪的扑到女帝身边,他紧紧攥住了女帝的衣袖,在她的审视下扬起那张美艳的脸庞:“陛下,璟玉害怕。”
女帝垂眸,这个面上怕得浑身颤抖的男子眸中没有一丝惧意,只有疯狂和偏执。
“这便是你要做的全部吗?”
将凤君杀害扰乱太女心神,让悲痛的太女面对指控无法自证,进而在与逆党的交锋中精神恍惚,以此来动摇大盛朝纲。
同时以各种名义将禁军调离,让逆党直入皇城,在人心惶惶之际用自己的人除去逆党,为三皇女挣得好名声。
话音落下,柳璟玉脸上的惊惶消失了,他轻笑起来,笑声带着强烈的讥讽:“陛下,您比璟玉还要输不起呢!”
就算他之前不明白,可看见神色淡定的太女,再蠢都明白给太女传消息的人被拦截了,也清楚慕熙和那贱人压根没死!
陛下不是要将他柳氏一族当成太女的磨刀石吗?
她插手阻拦消息,不还是不相信太女能稳住局面。
柳璟玉本该再次出言讽刺,可或许是那毒药在作祟,他满脑子都是之前做的愚蠢之事……
他笑着笑着有眼泪流了出来:“陛下看着臣侍刚刚信以为真后极力想与您并肩的样子,是不是觉得很好笑?”
看着他,将骄傲踩碎却只为一个并肩的位置。
是不是觉得可笑至极?
女帝手指轻叩扶手,听着这话,平静如一潭死水的眼眸闪过一丝晦暗。
她倒是不觉得好笑,只是觉得柳璟玉身为帝王的宠侍,不仅认不出身份,还有些不知好歹。
他哭得美丽,明明容颜与以前一般无二,还多了几分成熟的魅力,女帝却无丝毫动容,但此时她却想起他刚进宫时的模样。
明媚又高傲,仿佛万事万物都不曾纳入眼中,像一只骄矜又懒散的狸奴,让人觉得满园春色不及他轻轻一瞥。
想到这里,女帝平静的眸中还是掠过一丝疲惫的怅然。
“当初,你不该入宫。”
这话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女子,看到自己曾倾慕过的郎君被折磨至此,忍不住发出的轻叹。
他要的东西,作为帝王的她给不了。
柳璟玉怔住,像被人狠狠的砸了一下,挺直的脊背在这一刻骤然塌陷了下去,眸中的自嘲渐渐化为空茫。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不该入宫?
她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陛下,是后悔了吗?
“可是陛下,是您先喜欢上璟玉的啊!”他喃喃道。
“是您先向璟玉许诺余生的啊?”
“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否认这一切?”他的眼泪随着一句句反问掉得更加汹涌了。
柳璟玉可以接受她们之间的感情变淡变质了,可他无法接受陛下否认她们之间的全部过往。
心口那处因毒素不断破碎,又一直被自己强行修补的大洞彻底破了,正不停的灌冷风。
他破碎又绝望的道:“您将臣侍捧在手心十几年,给了臣侍希望,让臣侍相信您心里只有臣侍一人,忍不出生出僭越之心……”
“可当臣侍真的僭越时,您又毫不留情的推开臣侍,如今更是要否认这一切?”
“您到底把臣侍当什么了?”
面对他的崩溃,女帝只静静的看着他,眸中没有任何情绪,也没有柳璟玉所期盼的任何东西。
什么……也没有……
连厌恶都没有……
柳璟玉死死的将手攥紧,同时随着掌心的痛意袭来,一直不敢承认的事实混合着绝望化成了一股噬心的恨意。
这股恨意强烈到将那份因毒素而炙热的爱意生生压下。
他眸中的软弱消散干净,又变回了狠戾:“说到底,都是陛下不愿意给而已!”
陛下既然不愿意给,臣侍会自己去拿。
他痴痴的笑了起来:“陛下,您不是执棋人吗?你不应该最清楚棋子的想法吗?”
“您猜猜,这是不是臣侍要做的全部?”
……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柳秉年抬眸直直的看向洛晏宸,眸色深深:
“只不过殿下,臣听闻从行刺的逆党同伙中搜出您的玉佩,逆党还打着您的称号攻入皇城,甚至她们能这么顺利的进入也是因为西华门将领倒戈。”
她逼近一步,眸光发亮道:“而且陛下,刚刚臣远远看见,您和身边这位东宫亲卫与逆党的首领说了好一会话。”
“是在说什么呢?”
话音落下,柳秉年往后退了一步,身后守卫的刀鞘无声的出了三寸。
这一举动让洛晏宸身后的禁军纷纷严阵以待,沈临微更是直接上前一步,将她护在身后。
左指挥使静静地站在太女身后,陛下说过只能在殿下不能解决之时出手。
而现在的场景,陛下早有预料。
洛晏宸抬手,示意沈临微后退:“诸位,你们今日跟着柳副将犯了不止三个错误。”
“逆党直入京城,是因为西华门大开,逆党一路并无阻拦。孤记得柳副将除了永和门禁军守卫,剩下的都是京营兵卫。你们一起出现说明这一路并无阻拦。既如此,与逆党何异?此为,第一错。”
柳秉年脸色变了变,身后的守卫呼吸也加重。
“柳副将,孤记得除却永和门禁军,没有旨意传召你们京营守卫入宫。既如此,你们是何目的与逆党一样直入京城?此为,第二错。”
“柳副将口口声声说孤与逆党勾结,可逆党作为指证孤的证人,却被你们斩杀殆尽,难道柳副将和孤是一伙的,还是是柳副将与逆党勾结在一起,所以才要灭口?此为,第三错。”
柳秉年的眸光暗沉,手缓缓摸上刀柄。
洛晏宸眯了眯眸子:“柳副将,剩下的错还需要孤再说吗?”
她的话音刚落下,柳秉年便已经将尖锐的刀锋对向她:
“太女与逆党勾结,拒不认错,是为谋逆,众将士将她拿下!”
随着她义正言辞的呵斥声,身后的守卫纷纷面露凶光,举刀向洛晏宸她们冲来。
而沈临微直接接下柳秉年砍向洛晏宸的那一刀,两刀相击发出刺耳的金鸣声。
柳秉年冷嗤道:“叛徒,该死!”
沈临微扯了扯嘴角。
从三方叛徒变成了两方,这也算一种进步。
“在下认为,柳副将谋逆的罪名应该比我这个小小叛徒的罪名要大一点。”
柳秉年脸色由青转白:“贵君是不会败的!”
洛晏宸转头看向禁军左指挥使,眸光冷冽:“指挥使在等什么?”
左指挥使默了默,也加入这场混战。
殿外金鸣交加的声音再度响起,殿内也陷入了混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