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酉末前,京城别苑并没有因未知风雨陷入惶惶不安。相反,在各个院子里的人接二连三地到来下,还沉浸在了相聚的欢愉和除夕夜的祥和之中。
而其中最早到主院的,不是离得最近的柳若言,而是与徐春明一同在休养、行动不便的夏竹。
夏竹从秋吉那得到小姐召见的消息后,顿觉欢喜。
卧床的近二十天,她每天都带着无法亲自确认小姐情况的无力与焦躁度过,这种情绪甚至压过了身上伤口的折磨,让她觉得难熬至极。
她尝过失去的痛苦。
因此,尽管有正君的保证,有小姐的传话,夏竹依旧无法完全放心。
“小心!”
秋吉掀开轿帘,看见夏竹激动的想要立马从轿子里出来,吓得惊呼出声。
“没事,别大惊小怪。”她忍着痛淡声道。
秋吉连忙上前搀扶她,见到夏竹变得惨白的脸色,心疼的不得了:“夫人就在院子里等你,急什么?这要是扯到伤口该如何是好?”
夏竹没有理他,注意力都在控制平衡上。
她身体好,恢复的快,前几天就可以在旁人的帮助下下榻行走了。
最开始身子重,伤口痛感强,需要好几个人的搀扶才勉强走几步。可现在的她只需一人搀扶,便能走一小段路了。
这段路不多不少,刚刚好是从屋外到内室的距离,刚刚好能让她见到小姐。
秋吉感觉到她的疏离,抿了抿唇,不再多言。
夏竹刚醒来时,很排斥自己照顾她,他能留下来完全是靠着公子的关系和安静不过分干涉她行为的承诺。
他想,既然她喜欢懂分寸有界限的男子,那自己会努力做到。
屋外的动静,内室里的徐春明是第一个注意到的,她倏然转头看向房门,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激动。
“景和,是夏竹!”
杨景和一怔,有些惊讶:“夏竹姑娘来得这般快?”
距离他吩咐下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夏竹便到了,也就是说她几乎是听到消息就来了。
“叩、叩、叩。”
一阵轻轻的叩门声响起,门外传来了夏竹那熟悉的、透着虚弱的声音。
“夏竹,求见小姐。”
徐春明攥紧手下的锦被,清泠泠的声音在此刻莫名有些干涩:“进来吧。”
随着她话音落下,房门被人从外面缓缓的打开,紧接着夏竹有些单薄的身影出现在了徐春明的视线里。
她怔怔的看着,眼眶慢慢湿润,脑海中夏竹为她挡刀浑身是血的画面渐渐和不远处这个脸色苍白的人儿重叠在一起。
徐春明弯了弯眸子,红着眼眶轻唤道:“夏竹。”
看着眼前活生生的小姐,夏竹一直紧绷的那根弦也终于松动了,她露出了醒来后的第一个笑容:“小姐,你没事真好。”
一时间,屋里的氛围变得温馨了起来。只有秋吉呆呆的看着夏竹的笑颜,强行压下心口处不断冒出的酸涩嫉妒情绪。
如果,如果夏竹也能像对夫人那样对自己就好了。
而原本正温柔注视着妻主的杨景和,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瞥了秋吉一眼。
这一眼直接让他的眉头紧紧蹙起。
秋吉非但还没想通,还隐隐透着些偏执?
想到梦中他偏激的行为,杨景和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下来,那微凉的目光径直与若有所觉的秋吉相触,让他一下子慌张的垂了眸。
“夏竹姑娘,你身体还没恢复,还是坐下来慢慢说。”杨景和转而温声提醒道。
为了迎接她的到来,拔步床的对面早早就摆好了铺着柔软又厚实被褥的软榻。
夏竹慌张的摇了摇头:“正君,这于礼不合,以奴的身份如何能躺在这里?”
说完,她不顾秋吉的阻止态度坚决的往小姐床边的脚踏走去。
徐春明蹙了蹙眉,刚打算说话,杨景和便上前了一步,对着惶恐的夏竹郑重的揖下。
这一个动作让徐春明怔了怔,也让夏竹直接瞪大了眼睛。
“正君不可!奴当不起!”
她没想到正君会对自己行此大礼,膝盖一软,就要跪下请罪,可还未有所动作就被旁边的怕她扯到伤口的秋吉死死扶住。
夏竹六神无主之下仓皇的看向小姐,却见小姐坚定的对她点了点头。
随着腰身渐深,杨景和温和又诚恳的声音响起:“我杨景和在此谢过夏竹姑娘对妻主的舍身相救。”
“景和早已对天立誓,要与妻主生死同命。因此,你这一救,救回的是我们妻夫二人的性命。”
“此恩甚大,大到恩同再造。”
他直起身,语气沉稳抛下最后的定论:“故,这一礼夏竹姑娘当的起。”
自古以来,仆护主是理所应当,更是职责所在,作为主人他其实没必要如此,好好给够补偿即可。
可夏竹不一样,她在妻主心里的分量太重,重到杨景和也不能将她当成仆从对待。
况且,她的牺牲值得这一礼,妻主愧疚不安的内心也需要这一礼。
夏竹怔了怔,原本就红着眼眶此时更是酸胀不已,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正君言重了,这是奴应该做的。”
她其实觉得自己很没用,每次都没有保护好小姐,可小姐和正君却对自己异常宽容,让她在原本就悔恨的心里又增添了一抹愧怍。
可除去这一点,夏竹在此刻才真正认可了小姐这位夫郎正君的位置。
他是真的很爱小姐,也值得小姐去爱他。
徐春明何其了解夏竹,一见她这神情就明白她在想什么:“傻话,就算是仆从也没有规定应该或者一定要为谁去死。更何况,你对我而言早就不是仆从了,而是我的家人。”
“家人?”
这番言论让夏竹的眼眶里的泪水彻底落下,也让门外正准备叩门的徐春昭僵在了原地。
她听着二姐温柔的话语,恍然之间发觉,在很早很早之前,二姐夫还未进门前、七夕灯会之时,自己好像也曾被二姐这般宠溺的唤过。
这些是不是说明,其实在二姐心里,自己也曾是她的家人。
只不过,因为各种原因,她放弃了自己。
“徐三小姐,请让一让。”
在她伤神之际,后面传来了柳若言淡淡的、平和的声音。
徐春昭顿觉得尴尬,连忙退开往旁边站了站,心里希望二姐没注意到自己在外面偷听她们说话。
柳若言神色平静的叩响了房门,在听到里面杨景和的一声“请进”后,便兀自推门进去了,关门时才注意到徐春昭还傻站在门外。
他顿了顿,礼貌的问了一句:“徐三小姐要进来吗?”
徐春昭被他这般洞悉一切的目光看的,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柳若言微微颔首后便径直走了进去,见里面一个两个身体还未痊愈的病患,皆眼眶通红顿时沉默了一瞬。
他直接指出问题:“她才休养区区二十天,这般站着,很容易让伤口崩裂。”
“而且师侄你应该清楚,侄媳妇她们二人此时最重要的不是叙话,而是宁神静气。”
随着他话接二连三的落下,原本感到内疚的徐春明和杨景和脸色皆怪异的看向柳若言,连带夏竹的目光也吃惊的在她们三人身上打转。
怎么柳神医和正君还有这层关系?
徐春昭也惊奇的看着她们三人,觉得莫名的同时,有股酸涩的情绪在心口缓缓化开。
这屋子里,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更能得到二姐和二姐夫的青睐,自己这个亲妹妹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夏竹很快就被秋吉扶到软榻上躺着,柳若言看着两个病患有些苍白的脸色,开始挨个诊脉。
虽然很不合时宜,可徐春明莫名觉得这一幕很像现代里,医生进病房巡查,而她和夏竹就是病房里那两个患者。
杨景和等柳若言诊完脉,见他神色平静,知道妻主和夏竹没有大碍,这才把将她们聚在一起的理由缓缓道出:
“今日晚上京城有异动,恐有大事发生。而逆党也已经和柳氏一族勾结,会在今晚直入京城。但也并不代表身处京郊的我们是安全的,相反因为在京郊我们可能会面临更大的危险。”
“不过,今晚聚在一起虽是为了便于保护,但更多的还是为了今晚的团圆饭。”
夏竹一怔,脸上渐渐浮现出愤怒的神色,这群逆党竟还对小姐穷追不舍!
旁边守着夏竹的秋吉紧张的往她身边凑了凑,下意识想要寻求庇护,神色有些惊惶。
靠在门口的徐春昭垂下眼眸,面色平淡,对这件事不以为意。
而柳若言则想起了在青石巷的妻主,原本平淡无波的眸子掀起了一丝波澜,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青石巷偏僻,不会被叛军殃及的。
徐春明看着神色各异的众人,顿了顿,有些歉疚的开口:“抱歉,因为我的原因让各位身处险境。”
“不过,大家不用太过担心,这座别苑内外都有重重护卫把守,不会被轻易攻破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算攻破了,也会留人带着各位离开这里。”
怕就怕,逆党里有人已经识破了柳贵君必输的局面,为了求生将大部分兵力都放在了别苑。
但这种可能性太小,逆党若是识破了便不会浪费兵力参与到这场宫变里。更何况,她也不值得她们花这么大精力再次动手。
因此,依逆党狡猾和谨慎的性子,只会将抓她作为一个有备无患的方案。
徐瑞和宋氏怕也是这样想的,不然不会让徐春昭带着护卫来到别苑。
夏竹第一次反对小姐的话:“小姐不用感到抱歉,明明是这些逆党太过猖狂,怎么会是小姐您的错?”
旁边的秋吉见状立刻跟着点头。
杨景和也握住妻主的手,温柔的摇了摇头。
徐春昭攥紧了拳头,有些干巴巴的安慰道:“二姐,我武艺很好的,不会让她们近你的身,而且我已经将别苑附近的布防弄好了,你就放心吧。”
最后,连带着柳若言也淡淡的瞥了她一眼:“侄媳妇不必过度自责。”
徐春明:“……”
不管听多少遍,她都还是不习惯柳神医这样的称呼。
原本有些沉重的氛围在众人的三言两语下再度变得轻松了起来,特别是门外传来仆从关于年夜饭的恭敬禀报声时,变得更为悠然。
而众人就在这样的氛围下一起吃了一顿寓意团圆的年夜饭。
但风雨终将在酉末时分来临了。
院外的门扉被叩响,紧接着暗一出现在众人面前,神色肃然:
“二小姐,三小姐,在别苑三里外出现了逆党的踪迹,她们个个身手矫健,人数约有百人。我们最外围的三个暗哨有两个都被她们抹掉了,剩下了一个拼命将消息带回。”
百人?
徐春明和徐春昭对视了一眼,脸色也凝重了起来。
虽然不是最坏的结果,可这个人数也比她们想象中的要多。
徐春昭霍然起身,脸上已经褪去了稚嫩的神色,冷肃的神情隐隐有徐瑞的几分影子。
“二姐,你和二姐夫安心待在这里,我不会让逆党有可乘之机。”
徐春明看着她利落的转身,直接出声叫住了她:“昭昭!”
徐春昭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直接怔在了原地,她侧身看过去,只见二姐极为认真的强调道:“徐春昭,保护好自己,不要让自己受伤,不管发生什么,自身的安危最重要。”
接着,二姐又看向了暗一:“你们也是,保护好自己。”
暗一怔了怔,立刻低头恭敬的应是。
徐春昭眨了眨眼,笑了起来,脸色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柔和:“二姐你放心,我可是很惜命的。”
说完,她带着暗一彻底消失在了门外。
徐春明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恍然才想起,这个脾气有些火爆,没有太大坏心眼的女孩今年也才十三岁。
过了今晚,也才十四岁。。
尚且还十三岁的她,在大事上已经透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也可以勇敢对抗一切危险。
杨景和握住她的手,安慰道:“会没事的,她后面可是会成为大将军的人,不会栽在这里的。”
徐春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反握了回去。
在那场刺杀中已经有很多人为了救她而死,她每想起一次,内心就会被愧疚侵蚀一次。
因此,她害怕那日的惨况再度重演,也不想永远当个弱者被人保护着,背负这么多人的性命。
大盛应该更为河晏海清,她也需要变得强大一点。
至少,不能成为拖后腿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