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国宴还未结束时,柳璟玉便已经装扮得差不多了。
他今日一反常态没有穿绯色的宫服。
但柳璟玉以前爱极了绯色。
绯色近似正红,是他刚入宫时陛下为了表达对他的恩宠特许他穿的一种颜色。
柳璟玉曾爱之珍之,可在岁月的侵蚀下,他却渐渐厌恶起这份殊荣。
这份殊荣在凤君的正红面前不过是个笑话,名头再好听,终究是点缀和陪衬。
他柳璟玉不想再当陪衬了,因此今日难得穿了一身玄黑织金的宫服。
玄黑宫袍华贵又深重,配上绯色的内衬和领口处银白狐毫,能衬得他肤白胜雪、艳绝无双,一样可以让他成为宴席上唯一一抹艳色。
柳璟玉看着镜中的自己,平静的问道:“可都安排好了?这场宴会,本君要站在陛下身边。”
无论今日是何结果,柳璟玉都要杀了慕熙和,实现自己的夙愿。
不再对慕熙和俯首屈膝,而是代替他成为那个唯一能和陛下并肩的人。
侍立在一旁的顺安恭敬的回道:“主子,已经安排好了,凤君必不会出现在宴席上。”
听到肯定回答的柳璟玉却并没有因此露出愉快的神情,直到散席的那记沉闷的钟声响起,他才扯了扯嘴角。
“走吧,去参加这最后一次‘团圆宴’。”
原本凤君鸾体违和,是需要身为贵君的柳璟玉率领后宫侍君至长乐宫前殿等待凤君的进一步旨令的。
可柳璟玉到了长乐宫偏偏不打算等,他先是冷嘲热讽了一通,然后直接离开长乐宫往家宴的会场凤宸殿去了。
剩下的侍君面面相觑,有些反应过来径直追着柳璟玉而去,有些碍于凤君的威仪停在原地继续等候旨令。
而长乐宫中自称鸾体违和的凤君,却并未像外界猜测的那般苍白疲惫,也不是柳璟玉以为中毒后胭脂都遮不住的灰败,而是面色红润、神情自若的坐在大殿主位上喝茶。
他今日穿着一身正红色织金的凤君规制礼服,里面搭配了更为娇艳的绯色内衬,在平日里端庄的形象上多添了一份气场和威严。
“主子,柳贵君先行离开了,现下还有些侍君留在外面等您的旨令。”心腹宫侍兰青从外面进来禀报道。
慕熙和温声道:“让其他侍君直接去凤宸殿吧。”
等兰青领命出去过,另一个心腹宫侍芷尘担忧道:“主子,柳贵君这架势怕是要与您不死不休了。”
陛下安排的人再多,也不能百分百保证主子的安全,何况今日的柳贵君就和疯子似的,完全视规矩为无物。
慕熙和轻轻叹了一口气,原本柔和的眸子变得幽森锐利:“他忍了本君多年,本君何尝不是忍了他多年?如今能了结这一切,本君又有何惧?”
说容忍,说不在意都是假的。只是碍于陛下,碍于凤君的责任,无法出手对付他。
他和柳璟玉一样,早就已经恨对方入骨了。
如今柳璟玉自寻死路,他恨不得拍手称快,只是区区刺杀,他慕熙和还是受得住的。
话音落下,眸中的阴郁情绪也随之消散,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沉静柔和。
慕熙和温柔一笑:“芷尘,不必担忧。身为凤君,最重要的是无条件的相信陛下。”
芷尘立刻收敛神色,变得无比恭敬:“凤君说的是。”
而凤君缺席的这场寓意团圆的家宴,此时因为女帝的到来即将开宴。
随着礼乐响起,一批又一批人员朝着御座之上的女帝朝拜,等柳贵君带着一众侍君觐见完后,宴会才算正式开始。
御座旁边的凤君之位空悬,引得众人神色各异,而女帝未等她们猜测,便平静的开口道:
“今日除夕家宴,本该团圆共庆。可惜凤君身体不适,需稍后才至。我等可在此等候凤君驾临,再行开宴,以全团圆之意。”
话音落下,众人纷纷恭敬附和。
除了太女洛晏宸眼含忧虑外,只有柳璟玉盯着御座旁边的位置,神情冷漠。
他想,或许早就应该处理掉慕熙和,这样就不至于被一个样样不如自己的人压着,受这近二十年的屈辱。
好在现在也不晚,等尘埃落定后,他一定亲自鞭尸,以解心头之恨。
女帝的目光淡淡的掠过柳璟玉,落在了内阁大学士柳贤岳的身上。
“柳爱卿,令母忠义侯近日可好?膝疾可有好些?”
柳贤岳先是一僵,然后立刻起身深深一躬:“臣代家母叩谢陛下天恩。托陛下洪福,家母的膝疾已经大好。为感陛下天恩,家母日日焚香叩首,唯愿陛下凤体康健,大盛风调雨顺。”
女帝欣慰的点了点头:“如此甚好,忠义侯乃两朝元老,是大盛的瑰宝。朕当年得其教诲,每每回想依旧受益匪浅。”
这话给了以忠义侯柳慎为首的柳氏一族极大的荣耀和肯定,可不管是柳贤岳还是柳璟玉都笑不出来,反而觉得浑身发冷,连带着一旁的洛时安也羞愧垂眉。
徐瑞淡淡的瞥了连连谢恩的柳贤岳一眼,随即与御座上的女帝交换了一个眼神。
随着女帝关切对象的增加,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了,在柳璟玉按耐不住之时,顺安终于在他耳边低语:
“主子,成了!”
成了,慕熙和那个贱人死了!
柳璟玉的眸子骤然亮起,随即他看到他安排在慕熙和身边的宫侍神色慌张与陛下身边的女官韶音禀报。
接着面露惊愕的韶音立刻凑近陛下身边耳语,陛下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眸中闪过的怒火看得柳璟玉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
可激动过后,他的心里又掠过一丝酸楚和嫉妒。
慕熙和那个贱人,居然能引起陛下这么大的情绪。
女帝微微抬手,面色凝重:“凤君遣人来奏,鸾体违和,实难相聚。因此,为全凤君之贤,众卿之仪,朕特旨开宴。”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柳璟玉的身上:“贵君,既凤君鸾体违和,便由你暂代凤君之职,主持内廷宴席。”
柳璟玉恭敬的应下,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在了新设的凤君旁边稍后的位置。
他神情自然的将那位置往前一移,直到移到与女帝的位置一致。
面对女帝略带冷意的视线,柳璟玉一点也不害怕,反而露出了一个温婉柔和的神情。
他终于,和陛下并肩了。
洛晏宸盯着嚣张的柳璟玉,原本就平淡的脸色越发冷凝。
为何父君会身体不适,严重到了无法来参加宴席的地步?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
她心里的不安渐渐放大,可在不经意间对上母皇平静的目光后,又渐渐放下心来。
若是父君出事,母皇必然没有这般平静。
柳璟玉出格的举动让众人为之愕然,略微紧绷的氛围直到乐声响起,舞伶挥着水袖步入殿内才有所好转。
大家推杯换盏,互相说着吉祥话,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舞伶们腰肢柔软,舞步轻盈,伴着越发悠扬的乐声翩翩起舞,为这次家宴增添了几分趣味。
柳璟玉见陛下的目光落在了那些低贱的舞伶身上,原本还有些警惕,可见陛下面露欣赏,心里开始一阵阵泛酸。
这些舞伶除了年纪小,还算鲜嫩,样样都不如他。陛下为何还会欣赏他们?
就在柳璟玉打算开口时,变故突生。
跳舞的舞伶中有数十人暴起,从袖中抽出短刃,直冲御座而去。
“护驾!”
随着护卫统领的吼声,护卫纷纷与那些刺客交手了起来,柳璟玉更是直接起身挡在了陛下身前,连那近在咫尺的刀刃都不顾。
好在,那快要划伤他的刀刃被护卫在旁边踢飞了,刺客也没能再靠近御座。
“陛下,你没事吧?”柳璟玉转身,急切的询问道。
女帝静静的看着他,目光深邃又暗藏压迫,可在如此威压下,柳璟玉依旧面不改色,满是担忧之色。
她看着看着,突然轻轻笑了笑:“有贵君在,朕无忧。”
柳璟玉温顺的靠过去,垂眸收起那闪过的一丝暗色和狠厉:“陛下无事便好,臣侍会一直守着陛下。”
这数十个刺客,有些是男子,有些却是女扮男装,个个狠辣至极。
在伤了六七个护卫后,刺客见势不妙纷纷自尽,护卫统领眼疾手快,将一个准备自尽的刺客卸掉手臂才得以钳制。
除了受到惊吓的侍君们,剩下的人皆眼带愤恨的盯着刺客。
徐瑞第一个起身:“大胆逆贼,竟敢弑君!说,是受何人指使?”
刺客死死的盯着御座上的女帝,眸中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恨意:“没有人指使!当今女帝弑母弑姐,名不正言不顺,该杀!”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屏住呼吸,神色惊惶。
此人居然是太女奉旨查办的逆党之人!她们居然有本事深入皇宫?
今日听到此等辛秘之事,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出去。
女帝脸色沉了下来:“太女,这就是你办的事?”
洛晏辞立刻上前告罪:“儿臣办事不利,请陛下降罪。”
刺客张狂的笑了起来,她竟然转身看向太女,神情感激:“太女殿下,这些年我们一直都记得您的恩惠,您不必屈膝于这个暴君,我们的人将永远拥护您。”
这话如同惊雷,比刚刚的话威慑力还要更大,震得众人皆回不过神,等意识到她说的什么,纷纷颤抖的看向太女。
徐瑞眼含怒意:“大胆逆贼,居然敢污蔑储君!”
洛晏宸同样神色冷峻:“你有何证据?”
刺客却闭口不言,在众人没反应过来时,咬舌自尽了。
一时间,殿内的空气都停滞了。
内阁大学士柳贤岳适时出列:“陛下,仅凭刺客一人所言,怕是无法说明太女勾结逆党。”
勾结……
洛晏宸冷冷的看向柳贤岳,看似为自己申辩,其实是想要将她彻底和逆党扯上关系。
众人听闻,却开始纷纷为太女求情。求情声此起彼伏,让女帝的神情一时间晦暗不明。
“陛下,搜出一枚玉佩。”
护卫统领看着玉佩,脸色的神情却越发苍白,声音都没刚刚洪亮:“是……东宫特制的……太女独有的……玉佩。”
刚刚还在求情的众人脸色骤变,接连闭了嘴,面露怀疑的看向太女。
东宫特制的玉佩,用料特别,珍贵非常,确实是太女独有。
女帝眸中的锐利如有实质的落在洛晏宸身上:“太女,你可有何话要说?”
洛晏宸跪地,神色平淡的回道:“陛下,仅凭一枚儿臣早已经丢失的玉佩并不能说明什么。”
早已经丢失?
对太女已经有所怀疑的众人皆认为太巧,不太相信她的话,直到徐瑞出列。
“陛下,太女殿下在一个月前确实有玉佩丢失,太女属官有记录在册。”
太女属官见此,立刻上前禀报:“回陛下,丞相大人所言非虚,臣等确实记录在册,请陛下明查。”
徐瑞的力保和太女属官的证词让原本凝滞的空气再次流动,原本有所怀疑的众人又再次站位太女,让御座旁的柳璟玉脸色越发难看。
可就在这时,一直安静不说话的洛时安出列了,她恭敬的跪下,语气平静道:“陛下,儿臣在几天前还见过太女殿下携带这枚玉佩!”
“徐相口口声声说太女殿下确实丢了玉佩,可太女属官是太女殿下的人,又如何保证她没有说谎?”
“更何况,徐相大人为何如此忠于太女殿下?徐相身为臣子,难道不应该忠于陛下吗?”
洛时安接二连三的指控,不仅惹得太女错愕的看向她,连女帝都目光幽森的注视着她。
可因女儿一番言论又再次占据优势的柳璟玉却并没有很高兴,脸色比刚刚还要难看。
安儿为什么不听话?非要掺和进来?!
皇宫里意为团圆的家宴暗藏杀机,分崩离析,京城百姓的团圆夜也过得胆战心惊。
尽管早早紧闭了门窗,可外面的沉重的脚步声、马蹄声,以及空气弥漫的若有似无的血腥味让原本丰盛的年夜饭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她们带着恐惧紧紧的盯着房门,因为一场政变原本应该温馨的守岁变得冰冷又吓人。
而此时的京城别苑也并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