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利勒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他没有半分耽搁，立刻转身走出工棚，吩咐下去。
“让所有会编织的工人，立刻用草藤，树枝编草帽，有多少编多少，所有人，人手一顶！”
“迦勒，你安排下去，告诉他们，以后白天上工，必须戴着帽子，谁都不能例外！”
夕阳落下的时候，漫天的金光终于渐渐散去。
工地上重新热闹了起来。
篝火一堆堆燃起，工人们围坐在一起，手里忙着编织草帽，说说笑笑，没有半分面对未知危机的恐慌。
萨利勒坐在工人中间，手里也拿着几根草藤，笨手笨脚地学着编草帽。
他身边的老工人笑着教他，他也不恼，学得格外认真。
不远处，江晦靠在巴别塔的石壁上，看着眼前的景象，没有讲话。
合显最先找了过来，他靠着江晦懒洋洋地开口。
“怎么了？有心事？”
“嗯。”
江晦没有反驳，倒让合显愣了愣。
“我在想这个界外世界是不是根本和我们理解的不一样。所有的区域划分其实是一种人为的规划对吧。”
江晦扭过脸看着沉默的合显。
“既然是人为，就有欺骗的可能。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结构，我说的是它诞生之初，或许跟现在完全不同。”
“我们一路上遇到了太多的神。东方的，西方的，有名号的，没名号的。”
江晦看着远处的篝火群慢悠悠地开口。
“我开始好奇。这个世界的终点是否根本和A区无关。”
“换句话说，A区是不是根本不是我们的终点。”
“人的博弈终究有所局限——”
江晦的眼睛亮得惊人，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连同身边合显的金发一起。
“看来我们得先成神，才有资格上桌谈判。”
合显在那一瞬间眼前忽然晃动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扯住江晦随风飘荡的衣袖。
“怎么了？”
江晦低头看了一眼，有些不解地开口问道。
“我什么地方推论错了吗？”
合显摇了摇头。
“没有，我刚刚还以为你真要直接坐地飞升了。”
江晦抽了抽嘴角。
“既怕兄弟苦，又怕兄弟开路虎是吧。”
他伸出手，指向那枚看起来有些虚假的月亮，眯眼笑了笑。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
“听不懂，我是理科生——”
“你丫又不是文盲！”
两个人嬉笑打闹了一阵，仿佛就和原来那段忙里偷闲的时光一样。
荒漠的夜风里，巴别塔的塔尖已经刺破了云层。
最后一层的石砖早已打磨完毕，整齐码放在塔顶平台，只待吉日封顶。
连续数月的同心协力，让这座原本只存在于传说里的通天巨塔，终于快要触碰到天际。
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大家满心满眼都是即将大功告成的振奋。
可江晦的眉头却始终没有松开过。
他太清楚，这个高度再也瞒不过天上那些眼睛了。
该来的，总会来的。
深夜的寂静被骤然炸开的喧闹撕得粉碎。
哭喊声，嘶吼声，混乱的叫嚷声从营地的各个角落涌来。
几乎是同时，巴别塔石壁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嗡鸣。
第六幅壁画接入了进来，新的灾厄如约而至。
江晦几乎是在喧闹响起的瞬间就掀帘而出，手里还握着提前备好的指挥旗。
入目是一片混乱的场景。
工人们抓着同伴疯狂嘶吼，但他们嘴里吐出的音节没人能听得懂。
有人急得面红耳赤，比划着手势大喊大叫，对方却依旧一脸茫然。
甚至有些脾气暴躁的人，因为沟通不畅，已经攥紧了拳头，眼看就要爆发一场冲突。
神罚混乱了语言。
神斩断了他们最依赖的沟通纽带。
可江晦的脸上没有半分慌乱。
早在塔身越过城墙，神的目光第一次落下来的时候，他就料到了这一天。
这几个月里，他带着工人们反复训练。
他选择不用语言，只用铃铛，手势，还有合显画的图案指令沟通。
哪怕所有人都听不懂彼此的话，也能精准完成每一个动作。
江晦抬手抓住身边悬挂的铜铃，用力摇响。
“叮——叮——叮——”
三声长铃，一声短铃。
是在之前的演练当中提前约定好的“紧急集合，保持静默”的信号。
刺耳的喧闹声里，铜铃的脆响像一道定海神针，瞬间穿透了混乱。
原本躁动的工人们动作一顿。
哪怕他们听不懂身边人的话，也仿佛像条件反射一般，纷纷停下了争执打闹。
他们按照训练过无数次的路线，有序地前往到连片的棚子下的空地中，安静地按照顺序站好。
工人们的目光齐刷刷的望向主帐篷的方向，等待着首领的指示。
没有想象中的四散奔逃，没有本应该的彻底失控。
此刻只有训练有素的静默。
而在这片井井有序的人群里，一个慌乱的身影格外扎眼。
是薛泽影。
他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人群里乱窜。
一会抓着这个比划两下，一会拽着那个嘶吼几句。
搁他嘴里吐出的话，连他自己都听不懂。
工人们也只是沉默地看着他，没人回应，更没人想懂他的意思。
他的脸吓得惨白，眼底满是惊恐。
这群训练有素的人越是冷静，越是显得他格格不入。
迦勒皱着眉上前，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人群里拎了出来，径直带到江晦面前。
看到江晦的瞬间，薛泽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瞬间冷静了几分。
他手舞足蹈地胡乱比划着，嘴里发出无意义的音节，急得眼眶都红了。
他想告诉江晦，他听不懂所有人的话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眼下局面刚稳，江晦没功夫跟他耗着猜哑谜，只抬眼扫了合显一下。
合显立刻会意，上前一步，一把揽住薛泽影的胳膊，把他扯到了旁边的柱子上靠着。
合显看向他，那眼神明摆着的意思就是——老实待着，别添乱。
“安抚”住薛泽影，江晦转身跳上了旁边的石墩，举起了手里的指挥旗。
他没有说话，只是挥动旗帜。
红色的旗面绣着合显亲手画的白色图案，简单直白，一目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