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玩得忘乎所以，牢房外头什么时候多了人，竟没一个察觉。
最后还是唐新柔发言时眼角瞥见牢门口立着几道影子，她声音一顿，大家才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这一看不要紧，几个百姓手里的草茎“啪”地掉了，几个书生更是“唰”地站了起来。
牢门外站着一行人。
打头的是个年轻妇人，穿一身月白锦袍，眉眼含笑，通身气度华贵，正歪着头饶有兴味地往里看。
她身后半步，立着个高大的年轻男子，玄色常服，腰束玉带，面容沉静，目光从众人身上缓缓扫过。
再后头，才是几个低眉顺眼的随从，和那两个早已吓得脸色发白的狱卒。
老狱卒最先反应过来，赶紧上前一步，低喝道：“还不拜见长公主殿下和六皇子殿下！”
这话一出，几个百姓和书生像被雷劈了似的，扑通扑通全跪了下去，有的腿软得差点撞翻了旁边的干草堆。
宋知有和丫丫她们虽见过这二位，可到底是在牢里，也忙整了整衣裳要行礼。
长公主抬了抬手，笑吟吟道：“都起来起来，本宫今日是微服来的，别拘礼。”
她话虽这样说，那几个百姓和书生仍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长公主也不勉强，只把目光转向宋知有，问：“你们方才在玩什么？怎么我还没进来，就听见有人喊‘谁是狼’和‘天亮了’？”
宋知有大大方方地答：“回殿下，这叫‘狼人杀’，是民女从前在一本古书上看到的游戏，牢中无事，就教大家玩着解闷。”
长公主一听“游戏”二字，眼睛登时亮了。
她上前一步，拉着宋知有的袖子，声音都轻快起来：“快跟本宫说说，怎么玩？”
宋知有便简明扼要地把规则讲了一遍。
长公主聪慧过人，只一遍就听明白了，当即转头朝沈此逾招手：“逾儿，过来，你我也玩一把。”
沈此逾一直没做声，闻言挑了挑眉：“姑母，这是在牢里。”
长公主下巴一扬：“牢里怎么了？牢里就不能玩游戏了？本宫偏要玩。”
沈此逾无奈，只得跨进牢门。
几个随从要跟进来，被他挥手屏退。
于是众人重新围坐成圈。
宋知有让长公主和沈此逾也抽了草茎。
第一局长公主抽到的是狼人，夜里睁开眼，目光狡黠地朝宋知有一笑，然后指向了叶氏。
沈此逾是预言家，当夜查了曹易之，白天不动声色地发言。
他声音不急不缓，条理清晰，三言两语就把曹易之逼得语无伦次。
曹易之苦着脸喊冤，可越喊越像狼。
众人一投票，曹易之就被投了出去。
到第二夜，长公主又刀了唐新柔。
唐新柔一死，她便笑眯眯地说：“本宫昨夜夜观天象，觉得那个屠夫不对劲。”
那屠夫瞪大了眼，直说冤枉。
沈此逾却淡淡道：“姑母说笑了，我倒觉得，昨夜之事，倒像姑母的手笔。”
长公主脸色不变，反问他：“哦？你有何凭据？”
两人你来我往，一个笑里藏刀，一个沉静如渊，把在场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最后是沈此逾以一句“姑母演得太好，反而露了破绽”收尾，领着众人把长公主投了出去。
长公主把草茎一丢，故作郁闷道：“不玩了不玩了，都欺负本宫！”
可她说归说，没过一会儿又坐回圈里，非要再来一把。
只是这一回，众人学乖了。
第一晚，不管谁是狼，都先把长公主和沈此逾“刀”了。
长公主又郁闷又好笑，说：“你们这是耍赖！”
百姓里一个胆子大些的妇人小声嘀咕：“两位殿下太厉害了，不先请你们‘出局’，咱们连说话的份儿都没有。”
长公主被她说得笑起来，倒也不恼，只抱着膝盖看别人玩。
沈此逾“死”了之后，便坐到了宋知有旁边。
他看着她一边当主持人，一边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等一局终了，他压低声音说：“这几日，怕是要委屈你们在牢里多待些日子。”
宋知有正把草茎重新理好，闻言偏头看他：“是那些人不肯松口？”
沈此逾“嗯”了一声，“朝里有人死咬着不放，非要借这案子把知行书肆钉死。”
虽然沈此逾能保她性命无虞，但若要彻底了结，还需几日运作。
宋知有听完，脸上没有半点愁色，反倒笑了：“那就待着，这里头虽然潮了些，倒也清静。我正好歇一歇。”
沈此逾见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你倒想得开。”
宋知有把草茎一根根排好，说：“我多久没好好歇过了？从《射雕英雄传》到《儒林外史》，哪一天不是连轴转？如今外头有人替我们争，我乐得在牢里清闲几日。就当给知行书肆的众人放个假。”
沈此逾摇摇头：“在牢里放假，也就你说得出来。”
宋知有冲他眨眨眼：“这不，还教大家学会了狼人杀，出去以后，也算多了门手艺。”
沈此逾没绷住，低低笑了一声。
长公主那边却又玩嗨了。
她如今不参与，只在一旁给人出主意，一会儿说“你该查他”，一会儿说“你方才那话有破绽”，比亲自玩还起劲。
沈此逾看看外头天色，见已不早，便去催她回府。
长公主赖在草堆上不肯走，想要再玩最后一局。
沈此逾自然不依，半是劝半是拽，才把这位姑母从牢里请了出去。
长公主一步三回头，还朝宋知有喊：“宋掌柜！等你出来，本宫再来找你玩！”
宋知有笑着朝她挥手。
几个百姓和书生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直到那行人走远了，才一个个直起身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做了一场极不真实的梦。
牢门重新落了锁，外头的天光也彻底暗下去。
众人再没心思玩什么狼人杀，都各自靠回墙根，想着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热闹。
丫丫凑到宋知有旁边，小声说：“掌柜的，咱们这牢坐得可太值了，连长公主都跟咱们一块儿玩过游戏。”
宋知有正拿一根草茎在指间绕，闻言笑了笑：“这才哪到哪，等出去以后，我让你见识更多好玩的。”
丫丫眼睛一亮，重重点了点头。
夜色从高处那扇小窗渗进来，凉凉的，像一层薄纱覆在每个人身上。
宋知有望着那点微光，心里也静下来。
外头的风浪再大，此刻都隔在厚墙之外了。
她只需等。
等到该出去的时候，她自会出去。
而这一回，她手里又多了几样东西——不只是书，还有比书更暖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