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里的日子,比宋知有想象的要冷清。
顺天府的监牢不比刑部大牢那般阴森,可到底也是牢。
墙是灰的,地上铺着发潮的干草,高处一个小窗,白天能漏进一点光,到了夜里就只剩墙缝里透进来的几丝风。
牢里分男女两监,宋知有和丫丫、叶氏、唐新柔被关在一起,对面隔着一条过道,就是牛娃、徐向榆和曹易之那间。
再往里,还有几个因打架被关进来的百姓和书生,有的脸上还挂着彩,有的垂头丧气地缩在墙角。
宋知有一进来,先看了圈四周,然后找了个相对干爽的位置坐下。
丫丫年纪小,头一回进这种地方,眼圈红了好几次,又怕给东家添麻烦,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叶氏倒是泼辣,与她平时沉稳文静的性子截然不同,她拿袖子在墙边扫了扫灰,就当换个地方睡觉。
唐新柔最安静,坐在宋知有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截从狱卒那儿讨来的炭条,在石板上勾勾画画。
曹易之隔着木栅问她们怕不怕。
丫丫说:“不怕,就是无聊。”
徐向榆说:“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无聊……”
曹易之在旁边闷声说:“无聊才最磨人,你没坐过牢,不知道。”
徐向榆有些无语:“曹兄,谁没事喜欢坐牢,你这话说的,不过这次坐牢倒是积攒了经验,下次坐牢或许还能用上。”
对面的宋知有等人明白徐向榆这是看她们太害怕,故意用这种开玩笑的方式让她们放松下来。
到了第二天,宋知有也觉得有些无聊了。
外头狱卒送来的饭菜清汤寡水,勉强能下咽。
她手里既没有书也没有笔,几个姑娘或躺或坐,谁也不说话。
四周静得能听见老鼠在干草堆里窸窸窣窣地爬。
叶氏先憋不住了,说:“掌柜的,您给讲个故事吧。从前您在书肆里不是常给我们讲那些新鲜玩意儿吗?”
丫丫也来了精神,连声附和。
宋知有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对面几个同样百无聊赖的狱友,忽然想了个主意。
她说:“讲故事太闷了,不如我带你们玩个游戏。”
“什么游戏?”好几个人同时问。
宋知有兴奋的搓了搓手说道:“狼人杀!一个人当主持人,其余人分身份。有狼人,夜里杀人;有村民,白天投票把人投出去。谁先把对方全干掉,谁就赢。”
她简单讲了几句规则,几个姑娘听得眼睛发亮。
丫丫问:“那怎么分身份呀?”
宋知有从角落里捡了几根长短不一的草茎,说:“抽签,长的算狼人,短的算村民。”
她又撕了几片干草当“牌”,上头用指甲掐出不同的记号。
宋知有自己当了主持人,让丫丫、叶氏、唐新柔还有闻声凑过来的几个女犯一起围坐成圈。
她压着嗓子说:“天黑请闭眼。”
几个姑娘忍着笑,乖乖把眼睛闭上。
第一晚,丫丫当狼人。
宋知有让她睁眼,指了指叶氏。
丫丫差点笑出声来,被宋知有瞪了一眼,赶紧捂住嘴。
天亮后,宋知有说“叶氏死了”,叶氏“啊”地叫起来,把隔壁几个男犯都吓了一跳。
于是几个姑娘开始互相猜,丫丫咬死了是唐新柔,叶氏说丫丫昨晚笑得不对劲。
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激动,最后把唐新柔给投了出去。
唐新柔被投出去也不恼,反而笑着说下回她要当狼人。
就这般玩了几把,几个女犯的笑声传得老远。
起先守在外头的两个狱卒还板着脸。
后来听见里头一会儿“天亮了”,一会儿“你死了”,一会儿又是谁谁谁“投出去”,实在忍不住好奇。
一个年纪轻些的狱卒先凑到木栅前问:“你们这在玩什么?”
丫丫头也不回:“狼人杀!”
那年轻狱卒更奇了:“什么狼人杀人?”
宋知有便让丫丫给他讲解了一遍。
狱卒越听越有意思,搓着手说:“我……我能不能也玩一把?”
宋知有说:“你不当值了?”
他说这会儿正好换班,闲着也是闲着。
于是栅门一开,那狱卒就钻了进来。
玩了几把之后,另一个年纪大些的狱卒也凑了过来,起先只坐在一旁看,看着看着就忍不住插嘴:“你这是狼吧?昨晚我瞧见你睁眼了!”
那人被说破,索性也不装,哈哈大笑。
牢房里的笑声越传越响,后来连其他几间牢房的犯人也扒着木栅喊:“也放我们出去!我们也要玩!”
几个狱卒一合计,竟真把女牢和男牢的人全放了出来,又把中间那间稍大的过堂收拾出来,让大家围坐成一个大圈。
那些原本因为打架被关进来的书生还有些别扭,尤其几个前两日还跟着游行喊口号的,见宋知有也在,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宋知有倒不记仇,朝他们招手:“来来来,这游戏人多才好玩。”
几个书生面面相觑,到底还是坐下了。
人一多,宋知有就改了规则。
她加进了“预言家”、“女巫”、“猎人”这些进阶身份,又把每轮的人数分组、黑夜白天的顺序重新排了一遍。
她讲得极有条理,谁在什么时候睁眼、怎么查验、怎么救人、怎么开枪,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这些古人哪里听过这样诡谲又烧脑的游戏?
第一轮还磕磕绊绊,几个书生老想把“之乎者也”带进来,说什么:“汝非良人”、“吾以性命担保”。
宋知有拍了拍他们的头说:“说人话。”
众人哄笑。
玩了几轮之后,众人全都入了迷。
一个原本板着脸的老儒,抽到狼人,夜里睁眼,竟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白天轮到他发言,他结结巴巴,一改白日里痛骂《儒林外史》时的慷慨激昂。
百姓们也不管谁是读书人谁是平头百姓,全凭演技和逻辑乱猜。
一个屠夫当预言家,煞有介事地闭着眼,查出对面一个书生是狼,天亮后拍着大腿:“我就说你昨夜贼眉鼠眼!果然是狼!”
那书生憋屈道:“我昨夜连眼皮都没抬!”
众人又笑成一团。
徐向榆和曹易之也被放出来凑数。
徐向榆头一回当狼人,全程冷汗直流,发言时话都说不利索。
曹易之看得直摇头:“就你这德行,天没亮就露馅了。”
几轮下来,连原本愁眉苦脸的人脸上都有了笑。
大家早忘了什么禁书不禁书,什么士林不士林。
往日里势同水火的两拨人,此刻并排坐着,为一个“谁是狼”争得面红耳赤。
宋知有瞧着他们,心里也觉着有趣。
她忽然想,若朝堂上那班大臣也肯坐下来玩一局“狼人杀”,恐怕比争《儒林外史》有意思得多。
可惜,天底下最不能照镜子的,往往就是那些最该照镜子的人。
她摇摇头,把这点念头放下,拍拍手说:“天黑了,闭眼。”
满牢的喧闹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干草堆里的老鼠还窸窸窣窣地爬。
外头夜风呜咽,倒像是谁被“狼人”杀了,低低地叫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