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靠山屯的新农村建设正式开工。省里拨的七十万资金到账了,县里派来的施工队也进了屯子,在屯子东头搭起了工棚。按照规划,要先修一条从靠山屯到县城的柏油路,再通电、通水,然后建学校、医院、养老院。
开工那天,全屯子的人都聚在屯口,看着推土机“轰隆隆”地开过来,把原来的土路推平。老人们抹着眼泪:“活了这么大岁数,没想到还能看见咱们屯子修柏油路。”
杨振庄站在人群最前面,心里也激动。这条路,他盼了多少年。上一世,直到他死,靠山屯还是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下雨天出不去,晴天一身土。这一世,他终于能改变这一切了。
“振庄哥,施工队的王队长找您。”王建国跑过来。
杨振庄来到工棚,施工队的王队长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黑脸膛,说话嗓门大。
“杨主任,有个事得跟您商量。”王队长指着图纸,“按规划,这条路要经过老杨家的坟地。得迁坟,可老杨家的人不同意。”
老杨家的坟地?杨振庄心里一沉。那是杨家的祖坟,埋着他爷爷、太爷爷好几辈人。在农村,迁坟是大事,讲究风水,讲究祖宗安宁。
“我去看看。”
杨振庄来到坟地。老杨家十几口人都在,领头的正是他三哥杨振河。自从上次被救回来,杨振河老实多了,在养殖场干活,每个月工资直接给张翠花,自己一分不留。可今天这事儿,他站在坟前,脸色很难看。
“老四,这坟不能迁。”杨振河说,“这是咱们杨家的风水宝地,爷爷说过,动了坟,坏了风水,子孙后代要倒霉的。”
“三哥,这是修路,是为了全屯子的人好。”杨振庄耐心解释,“路修好了,咱们屯子的山货运出去方便了,孩子们上学也方便了。迁坟的事,县里说了,给补偿,还帮忙选新坟地。”
“给多少钱?”张翠花插嘴。
“一口坟补偿两百,迁坟费另算。”杨振庄说。
“两百?”张翠花眼睛一亮,“咱家五口坟,就是一千!老四,这钱……”
“这钱是给迁坟的补偿,谁迁给谁。”杨振庄很严肃,“三嫂,修路是大事,不能光看钱。”
“不看钱看啥?”张翠花撇撇嘴,“老四,你现在是主任了,说话好使。可这坟是咱们老杨家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要迁,得全家人同意。”
杨振庄看了看其他杨家人。大哥杨振海没说话,低着头抽烟。几个堂兄弟也都低着头,不敢看他。
“这样吧。”杨振庄说,“明天开个家庭会,把这事说清楚。迁不迁,大家投票决定。”
“行!”张翠花抢着说,“投票就投票!”
第二天上午,杨家在老宅开了家庭会。除了在医院的赵老蔫,杨家老小二十多口人都来了。
杨振庄先把修路的意义说了:“这条路修好了,咱们靠山屯就活了。山货能卖出去,外面的东西能运进来。孩子们上学不用走泥路,老人看病不用颠簸几十里。这是造福子孙后代的大事。”
“可迁坟也是大事。”杨振河说,“老四,你是干部,得讲政策。国家不是说要尊重老百姓的风俗习惯吗?咱们这迁坟,坏了风水,往后要是出了事,谁负责?”
“三哥,风水这事,信则有,不信则无。”杨振庄说,“咱们不能因为信风水,就耽误全屯子的大事。再说了,县里请了风水先生,给咱们选了新坟地,比这儿还好。”
“风水先生?哪个风水先生?”张翠花问,“别是随便找个人糊弄咱们。”
“是县里有名的张先生,七十多岁了,看了一辈子风水。”杨振庄说,“人家说了,新坟地背山面水,藏风聚气,是上好的风水宝地。”
有些人动心了。毕竟,修路的好处是实实在在的。
“我同意迁。”大哥杨振海突然开口,“老四说得对,不能因为咱们一家,耽误全屯子的大事。再说了,迁坟有补偿,还给选新坟地,够意思了。”
“大哥,你……”杨振河急了。
“老三,你别说了。”杨振海摆摆手,“这些年,老四为咱们家,为咱们屯子,做了多少事?要不是他,咱们现在还住着破房子,吃着苞米面呢。现在他要修路,咱们不支持谁支持?”
杨振海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在座的杨家人,大多都受过杨振庄的恩惠——有的在养殖场干活,有的跟着做山货生意,日子都比以前好过了。
“我也同意迁。”一个堂弟说,“振庄哥不会害咱们。”
“我也同意。”
“同意。”
一个个都表态了。最后,除了杨振河和张翠花,其他人都同意迁坟。
“你们……你们……”杨振河气得说不出话。
张翠花眼珠子一转:“行,迁就迁。不过老四,这补偿款,得现在就给。还有,新坟地得我们看过,满意了才行。”
“补偿款明天就发。”杨振庄说,“新坟地,下午我带你们去看。”
事情定下来了。下午,杨振庄带着杨家十几口人去看新坟地。新坟地在西山向阳坡,确实是个好地方——背靠大山,前面是条小河,视野开阔。
张翠花看了,也说不出啥不好。可她心里还是不舒服,总觉得亏了。
第二天,迁坟补偿款发下来了。一口坟两百,杨家五口坟,一千块钱。杨振庄特意让会计当着大家的面点钱,然后交给杨振河。
“三哥,这是补偿款,你收好。”
杨振河接过钱,手有点抖。一千块钱,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张翠花一把抢过去,数了又数,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老四,这还差不多。”
迁坟的事解决了,修路工程顺利进行。可没想到,几天后,又出事了。
这天上午,杨振庄正在工地指挥,王建国急匆匆跑来:“振庄哥,不好了!三嫂在屯子里到处说,你贪污修路款!”
“什么?”杨振庄眉头一皱,“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借着修路的名义,收乡亲们的捐款,实际上都装自己腰包了。”王建国气得脸通红,“现在好些人都信了,说要找你要说法!”
杨振庄心里一沉。修路确实发动了乡亲们捐款——这是省里的要求,说要“群众参与,共建共享”。他想着,乡亲们出点钱,将来路修好了,大家都有份,是好事。可没想到,被张翠花钻了空子。
“捐款的账目都清楚吗?”杨振庄问。
“清楚,每一笔都记着,有收据,有签字。”王建国说,“可三嫂说那些收据都是假的,说你做假账。”
“走,回去看看。”
回到屯子里,果然,养殖场门口围了一大群人。张翠花站在中间,唾沫横飞:“乡亲们,你们想想,修路是国家出钱,为啥还要咱们捐款?杨振庄就是借着这个名义,搜刮咱们的钱!我听说,他收了十好几万呢!”
“十几万?”有人惊呼,“我的天,这么多钱?”
“可不是嘛!”张翠花更来劲了,“这些钱,都进他自己腰包了!你们看,他家的房子,他家的养殖场,都是拿咱们的钱修的!”
杨振庄拨开人群走进去。看见他来了,人群安静下来。
“三嫂,你说我贪污修路款,有证据吗?”杨振庄很平静。
“证据?”张翠花冷笑,“还要啥证据?修路国家出钱,为啥还要咱们捐款?这不就是证据吗?”
“捐款是自愿的,是为了共建共享。”杨振庄说,“国家出钱修路,咱们出点钱,表表心意,将来路修好了,咱们走起来也硬气。这有什么不对?”
“说得好听!”张翠花说,“那你把账目公开,让大家看看,到底收了多少钱,这些钱都花哪儿了!”
“行。”杨振庄转身对王建国说,“建国,去把捐款的账本拿来。还有,把省里、县里的拨款文件也拿来。”
不一会儿,王建国抱着一摞账本和文件来了。杨振庄把账本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乡亲们,这是捐款账目。从七月十五号开始,到昨天为止,一共收到捐款一百二十七户,总金额三万六千五百四十元。每一笔都有记录,谁捐的,捐多少,什么时候捐的,清清楚楚。”
他拿起一本账本,递给站在前面的老支书杨福贵:“福贵叔,您是屯里的老支书,德高望重。您看看,这账目有没有问题。”
杨福贵接过账本,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看。看了半天,抬起头:“账目清楚,没问题。”
“这是省里、县里的拨款文件。”杨振庄又拿起文件,“省里拨款五十万,县里配套二十万,一共七十万。这些钱,专款专用,每一笔支出都要经过审批。你们看,这是省计委的红头文件,这是县政府的批文。”
文件在人群中传阅。虽然很多人不识字,可那红彤彤的公章,那密密麻麻的签字,一看就是真的。
“那……那捐款的钱呢?”有人问,“三万六千多,花哪儿了?”
“捐款的钱,单独建账,专款专用。”杨振庄说,“主要用于修路配套工程——路边的排水沟、绿化树、还有将来的路灯。这些,国家拨款不够,就用捐款补上。每一笔支出,都有记录。建国,把支出账本也拿来。”
王建国又拿来一本账本。杨振庄翻开:“你们看,八月十八号,买树苗,支出八百元。八月二十号,买水泥管,支出一千二。八月二十五号,付工人工资,支出三千……每一笔,都有票据,都有经手人签字。”
账目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人群中的议论声渐渐小了。
张翠花脸色变了,可还不死心:“你……你这些账,都是假的!你肯定做了假账!”
“三嫂,你说我做了假账,那你说说,我哪一笔是假的?”杨振庄盯着她,“你说出来,咱们一起去查。要是查出来我真的贪污了,我杨振庄认罪伏法。可要是查不出来……”
他声音一冷:“三嫂,诽谤诬陷,可是犯法的。”
张翠花慌了:“我……我就是听别人说的……”
“听谁说的?你说出来,咱们当面对质。”
张翠花说不出来了。她哪是听别人说的,她就是自己瞎编的。
杨振庄转向乡亲们:“乡亲们,修路是咱们靠山屯的大事,是造福子孙后代的好事。我杨振庄要是贪污一分钱,天打雷劈!可要是有人造谣生事,破坏修路,我也绝不答应!”
“振庄,我们信你!”老支书杨福贵第一个说,“你为咱们屯子做了多少好事,大家都看在眼里。捐款是自愿的,账目是清楚的,咱们没话说!”
“对,我们信你!”众人齐声附和。
张翠花见势不妙,想溜。杨振庄叫住她:“三嫂,你先别走。”
“还……还有啥事?”张翠花心虚地问。
“你造谣生事,破坏修路,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杨振庄说,“两条路,你自己选。第一,当众道歉,承认错误。第二,我去报案,让公安来处理。”
“我……我道歉……”张翠花怂了,“乡亲们,我错了……我不该瞎说……我道歉……”
“光道歉不行。”杨振庄说,“你得写份检查,贴在屯子口的公告栏上。让大家都看看,造谣生事是什么下场。”
“写检查?”张翠花脸都白了,“我……我不识字……”
“不识字可以让人代写,你按手印。”杨振庄很坚决,“三嫂,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机会。你要是再犯,别怪我不讲情面。”
张翠花哭着答应了。第二天,一份检查贴在了屯子口的公告栏上。虽然字歪歪扭扭,可那红手印是真的。从此,张翠花再也不敢胡说八道了。
修路工程继续进行。可杨振庄知道,这事还没完。张翠花虽然消停了,可保不齐还有别人眼红。七十万的工程款,就像一块肥肉,谁看了都想咬一口。
果然,几天后,施工队的王队长偷偷来找他。
“杨主任,有件事得跟您汇报。”王队长压低声音,“县里有人找到我,想从工程款里弄点钱。说只要我配合,给我一成的好处费。”
杨振庄心里一沉:“什么人?”
“我不认识,是个中间人传的话。”王队长说,“杨主任,我在工程队干了十几年,这种事儿见多了。可您这人实在,对乡亲们好,我不想坑您。这事儿,您得有个准备。”
“谢谢王队长。”杨振庄说,“你放心,工程款的事,我会盯紧。谁想伸手,我就把他手剁了。”
送走王队长,杨振庄陷入了沉思。看来,盯上这笔钱的人不少。光靠他一个人,防不胜防。
他想起孙厅长的话:要警民结合,共同维护社会治安。对,得把公安拉进来。
他给县公安局长打了个电话。局长姓李,是孙厅长的老部下,很支持杨振庄的工作。
“李局长,有件事想请您帮忙。”杨振庄把事情说了,“我担心有人打工程款的主意,想请公安局派个人,常驻我们屯子,监督工程款的发放和使用。”
“这个没问题。”李局长很爽快,“我派个经侦的同志过去,专门负责这事。杨主任,你放心,有我们在,谁也不敢乱来。”
第二天,县公安局经侦大队的刘警官来了,还带来了两个助手。他们在养殖场旁边设了个办公室,专门监督工程款的发放。
有了公安局的监督,那些想伸手的人消停了。工程顺利进行,进度很快。
九月初,路修了三分之一,从屯子口修到了西山脚。这段路最难修,要开山,要架桥。可工人们干得很卖力,因为杨振庄说了,提前完工有奖励。
这天下午,杨振庄在工地检查进度,突然看见三哥杨振河扛着铁锨来了。
“三哥,你咋来了?”杨振庄有些意外。杨振河在养殖场干活,一般不掺和修路的事。
“老四,我……我想来帮忙。”杨振河低着头,“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出来干点活,心里踏实。”
杨振庄心里一热。三哥这是真心悔改了。
“行,三哥,你去那边,跟王队长说,是我让你来的。好好干,工钱照发。”
“不要工钱。”杨振河摇头,“老四,我以前做了太多错事,对不起你,对不起爹娘。现在我想做点好事,赎罪。”
杨振庄拍拍他的肩膀:“三哥,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咱们往前看。”
杨振河点点头,扛着铁锨去了工地。从这天起,他每天都来,干得比谁都卖力。乡亲们看在眼里,都说杨振河变了。
路一天天往前延伸。看着平整的路基,杨振庄心里充满了希望。这条路,不仅是通往县城的柏油路,更是通往好日子的希望之路。
他要带着靠山屯,沿着这条路,走向更美好的未来。
谁要是敢挡路,他就把谁搬开。
这就是他,杨振庄,一个重生者的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