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纱帘,铺散进卧室。细微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两虫就这样静静待着,谁也没说话。顾沉的手指还无意识地绕着一缕米迦的银发,绕紧了又松开,像在确认什么实在的东西。
直到米迦肚子里的小家伙似乎不满于这份过久的宁静,用力地翻腾了一下。
米迦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身体下意识绷紧,手立刻按上腹侧。
顾沉几乎同时弹起来,残存的那点睡意和恍惚瞬间消散:“怎么了?哪里疼?”
“没事,虫蛋在动。”米迦缓了口气,眉头还微微蹙着。他微微侧过身,眼眸里蒙着一层水润的光,少了平日的锐利,多了些温和的无奈,“就是劲儿大,吓了一跳。”
他拉着顾沉的手,再次贴到自己腹侧,“你摸摸,真是个不安分的。”
掌心贴上去的瞬间,正好迎来一次有力的翻腾。那感觉太真实了,一下,又一下,固执又有力。
顾沉怔住了。
他想起昨晚“摇篮”里那团脉动的光,想起伊安雌父说“你是希望”,想起那些宏大得让虫喘不过气的使命。可此刻掌心的触感,比任何星空图景都更具体,更鲜活。
他顺着那动静轻轻抚摸,仿佛能通过掌心与那个尚未谋面的小生命对话。
他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声从胸腔震出来,带着刚醒的沙哑,还有一点连自己都没料到的哽咽。
“笑什么?”米迦侧过头看他。
“像你。”顾沉说,拇指在刚才的位置轻轻摩挲,“这股不服输的劲儿。”
米迦挑眉:“雌父说我小时候安静得很。”
“不是说闹。”顾沉抬眼,晨光落在他眼底,那些血丝还没完全褪净,但神色已经软下来,“是这种……不管在哪儿,什么处境,都要拼尽全力活出来的劲儿。”
米迦怔了怔,不说话了。他看了顾沉几秒,忽然伸手,指腹擦过顾沉眼角,那儿还有点湿。
顾沉抓住他的手,没让他抽回去,就那么握着,贴在脸上。温热的皮肤相贴,谁也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顾沉先松开手,起身去倒了温水。回来时米迦已经撑着坐起来了,银发有些乱,睡袍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阳光斜斜打在他身上,柔和得不像平日那个冷硬的将军。
“今天周末,”顾沉把水杯递过去,看着他小口喝,“有什么安排?”他的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沉稳,只是看着米迦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专注,仿佛要将他每一刻的模样都刻进心里。
“上午医生来做例行检查。”米迦喝完水,把杯子递回去,“下午……看情况,可能得把积压的几份报告看完。”
他说的是边境重建的物资调配方案,都是需要他亲自过目的要紧事。顾沉点点头,把空杯子放回床头柜,自己也在床沿坐下。
视线落在米迦腕间。
那只玉白色手镯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内里星云般的纹路缓缓流转,像是活的。顾沉看着看着,忽然开口:
“雌父留下了很多东西。”
米迦转过头,安静地等他说下去。
“‘摇篮’里面……像个巨大的资料库。”顾沉组织着语言,说得有些慢,“怎么造它,怎么用它,怎么绕开主系统的监控……所有技术细节都在。但他说,最关键的不是这些。”
他顿了顿,掌心无意识贴上米迦的后腰,那儿因为孕期负担容易酸,他按摩惯了。
米迦微微偏过头,脸颊蹭着枕头,看向顾沉。晨曦落在他冰蓝色的眼底,清澈得像化开的冰。
“是什么?”
“是虫。”顾沉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那些还没完全认命,心里觉得‘不该是这样’的虫。雌父说,‘摇篮’的力量,更像一种共鸣。得心里头先有那把火苗,哪怕只剩一点火星,‘摇篮’才能把它点燃,烧旺。”
他说得有些拗口,尽力把那些磅礴抽象的概念,掰碎了,揉成能听懂的话。
米迦静静听着,眸子映着晨光澄澈透亮。他思考时习惯性抿唇,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腕上的镯子。
“所以得先找到‘火星’。”米迦接道,思路很清晰,“但不能大张旗鼓地找,博士在盯着,太显眼会打草惊蛇。”
“对。”顾沉肩线松了一线,为这不必言说的默契。他索性在床边坐下,顺手把米迦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也不能乱找。万一来的是野火,控制不住。”
两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样的审慎。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早起鸟雀的啁啾,远处隐约有悬浮车驶过的声音。生活化的声响让这个关乎文明存续的谈话,莫名多了点踏实的烟火气。
米迦的手又搭回小腹。那里,虫蛋再次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催促什么。
“不能我们去找。”米迦忽然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得让‘火星’自己感觉到温度,慢慢靠过来。”
顾沉看向他。
“就像这镯子。”米迦抬起手腕,玉白的镯子在光线里流转着柔和的光,“我觉得暖,是因为它合我的脉。我们要做的……是弄出一个合情合理的地方,让那些觉得‘冷’的虫,能自然而然聚过来。”
他说着,眼神渐渐聚焦,那是将领思考战术时特有的锐利。
“比如?”顾沉往前倾了倾身。
“比如……”米迦顿了顿,像是在脑子里迅速推演了一遍可行性,“一个战后伤残军雌抚恤基金会,附带顶尖的医疗和精神力恢复研究。设在第四军团属地,用最好的医疗条件做招牌。”
顾沉眼睛亮了起来。
“明面上,救治伤兵,安抚民心。”米迦继续说,语速平稳,“元老院和皇室就算不乐意,面上也得支持。暗地里……”
“暗地里也是我们观察、筛选的窗口。”顾沉接上,声音压低了,却透着跃跃欲试的沉稳,“可以悄悄试验‘摇篮’里那些温和的唤醒方法。”
两虫目光撞在一起,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了然。
计划就这么成了。在晨间的卧室里,平淡得像个日常决定。
“这事儿得你牵头。”顾沉握住米迦的手,指腹摩挲着他戴着镯子的腕骨,“你现在的身份最合适。军部那边,齐宁会帮忙。”
“嗯。”米迦点头,“具体的章程和选址我来办。你负责‘摇篮’那边,看看怎么弄出那种……能让虫感觉到的‘暖意’,还不能被察觉。”
“内部筛查必须绝对干净。”顾沉补充,“多唯和顾一要完全知情。云翊那边让他留意申请者的背景,还有盯紧博士的动静。”
“不急在这一两天。”米迦转着手镯,声音平静,“先把框架搭起来,慢慢铺开。急了容易出错。”
顾沉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真实。
“好。”他说,“听你的。”
说完他俯身,替米迦理了理额前睡乱的发丝,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米迦没动,任由他摆弄,眼眸垂着,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等顾沉理好了,他才抬眼:“修叔说今天有鱼茸粥?”
“嗯,你喜欢的。”顾沉起身,伸手扶他,“小心点。”
米迦借着他的力站起来,身体比平时笨重,动作慢了些。顾沉也不急,就那么扶着他,等他站稳了,才松开手去拿准备好的家居服。
穿衣的过程很安静。顾沉帮米迦套上袖子,整理领口,扣扣子时指尖偶尔碰到他皮肤,温度交换的瞬间,谁也没说话。
等两虫都收拾妥当,推开卧室门时,走廊里已经飘来食物的香气。
修斯站在餐厅门边,看见他们出来,微微躬身:“公爵,雌君,早餐准备好了。”
“嗯。”顾沉应了一声,手很自然地扶在米迦后腰,陪着他慢慢往餐厅走。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铺成长长的光带。他们的影子投在上面,挨得很近,随着步伐缓缓移动。
昨夜从地底带出来的寒气,那些关于星空和囚笼的真相,那双带着笑说“我爱你”却终究消散的眼睛……所有这些沉重的东西,似乎都被这寻常的晨光冲淡了些。
顾沉侧头看了眼米迦。
他的雌君微微抿着唇,神色平静,冰蓝色的眼眸望着前方,里面映着晨光和走廊的轮廓。腕间的玉镯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流光温润。
那一刻顾沉忽然觉得,也许伊安雌父说得对。
真正的力量不在天上,不在这虚假的星空和精密的牢笼里。它在掌心的温度里,在晨间的粥香里,在未出世孩子有力的胎动里。
在每一个还想好好活着的虫心里。
他收紧扶在米迦腰后的手,很轻,却足够让米迦察觉。
米迦侧过头,对上他的视线,什么也没问,只是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然后两虫并肩走进餐厅,迎接又一个平常的清晨。
餐厅里飘着暖融融的食物香气。长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清淡的小菜,正中央是一盅冒着热气的鱼茸粥,米粒炖得化了,混着细嫩的鱼肉茸,撒了点翠绿的葱花。
修斯替他们拉开椅子,等他们坐定了,才低声说:“粥按雌君的口味,多炖了半小时,现在正糯。小菜都是今早现渍的,爽口些。”
顾沉点点头,先给米迦盛了一碗。粥盛得八分满,温度刚好,不会烫口。他把粥碗放到米迦面前,又往碟子里夹了块金黄的煎蛋饼,一小撮酸萝卜丝。
米迦没说话,拿起勺子慢慢舀粥。他吃相很斯文,动作间手腕上那只玉镯偶尔碰到碗沿,发出极轻的磕碰声。
顾沉自己也盛了碗,却没急着吃,目光落在米迦身上。晨光从餐厅的落地窗斜斜照进来,笼在米迦侧脸上,连睫毛都染了层浅金。他低着头专心喝粥,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滑动,脖颈线条利落又脆弱。
看了一会儿,顾沉才收回视线,夹了块腌黄瓜。黄瓜腌得脆生,咬下去“咔嚓”一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修叔。”他忽然开口。
“雌君?”老管家立刻上前半步。
“中午炖点汤。”顾沉说着,看了眼米迦,“清淡些的,菌菇或者冬瓜都行。米迦下午要看文件,费神。”
“是,已经准备了竹荪炖乳鸽,现在在小火上煨着。”修斯微微躬身,“下午茶备了银耳羹和几样软点心。”
顾沉“嗯”了一声,算是满意。
米迦这时抬起头,眼眸看向顾沉:“你不用陪我看报告,忙你的。”
“不忙。”顾沉说得很自然,又给他添了半碗粥,“那些事不急在这一时。”
米迦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喝粥。只是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早餐吃得安静。两虫都不是多话的性子,平日里用餐时也常是这样,只偶尔交谈几句军务或府里的事。但今天这安静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顾沉吃得快些,吃完后也没离开,就坐在那儿陪着。手里端着杯热茶,慢慢喝,目光时不时落在米迦身上。
等米迦也放下勺子,修斯才示意侍从上前收拾。餐具撤下去时几乎没发出声响,训练有素。
“医生约在九点半。”顾沉看了眼时间,站起身,“还有一会儿,去院子里走走消食?”
米迦点点头,顾沉便伸手扶他起来。
公爵府的院子不小,但路径平整。这个时节,靠近主宅的几株早樱已经开了,淡粉的花朵簇在枝头,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些花瓣。
顾沉扶着米迦,顺着惯常走的路线慢慢溜达。这个点,园丁已经开始干活了,远远能看见他们在修剪灌木,隐约传来枝叶被剪断的咔嚓声。
“走这边吧。”顾沉说,带着米迦绕开了正在工作的区域,选了条更清净的小路。路旁种了些常绿的植物,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草叶清香。
米迦走得不快,孕期的身体重心改变,让他每一步都比平时更谨慎些。顾沉配合着他的步子,手臂稳稳地托着他的后腰,分担着些重量。
走了一小会儿,米迦在一棵花树下停住。他微微仰头,看着枝头繁密的花,晨光透过花瓣,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光影。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宽松针织衫,外面套着顾沉那件略显宽大的深色外套,整个虫陷在柔软的衣料里,显得安静又单薄。
顾沉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没说话,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看他被风吹动的银发,看他被光影勾勒的侧脸线条,也看他搭在小腹上,无意识轻轻画着圈的手。
一阵稍大的风掠过,枝头花瓣落得更急,有几片沾在了米迦肩头和发梢。
顾沉抬手,很自然地替他拂去。
指尖碰到发丝时,米迦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静,像秋日的湖,没什么波澜,却清楚地映着顾沉的样子。
“看什么?”顾沉问,手没收回,顺势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额发。
“没什么。”米迦转回头,继续看花,声音很轻,“就是觉得……今天天气挺好。”
“嗯。”他应了一声,手滑下来,重新虚扶在米迦后腰,“是挺好。”
他两又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远处隐约能听见府里侍从打理苗圃的细微声响,混合着鸟鸣,显得庭院更静。
米迦忽然动了动,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
顾沉立刻察觉:“又不舒服?”
“不是。”米迦摇摇头,手安抚性地在腹侧按了按,嘴角却牵起一点无奈的浅笑,“是这小家伙……大概觉得散步无聊,踢我呢。”
像是在印证他的话,顾沉扶在他腰后的手,都隐约能感觉到一下细微的震动。
顾沉也笑了。那笑容很浅,却真实地漾在晨光里。他索性将整个手掌都贴上米迦的腹部,隔着柔软的衣料,感受着那里传来的、代表新生命的鲜活动静。
“脾气不小。”他低声说,像是在跟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对话。
“随你。”米迦接得很快,语气清浅,却让顾沉愣了一下。
“随我?”顾沉挑眉,“我什么时候脾气不好了?”
米迦没立刻回答。他微微侧身,终于将目光从花树上移开,完整地落在顾沉脸上。晨光里,他的眼眸清澈透亮,带着一点促狭的认真。
“雄主看起来,是没什么脾气。”米迦慢慢说,每个字都清晰,“但对看不惯的事,对想护着的虫……脾气可大得很。”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顾沉心湖,激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他怔怔地看着米迦,看着对方眼中那个收敛了利爪,只剩下些许笨拙温柔的自己的倒影。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最后只化作一声含糊的咕哝,耳根却有点发热。
米迦看着他罕见语塞的样子,眼底那点促狭的笑意深了些,但很快又隐去,重新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他转回身,目光投向庭院更深处那片在晨光中舒展的绿意。
“走吧,”他说,“再走一会儿,医生该到了。”
顾沉“嗯”了一声,重新扶稳他,两虫再次慢慢迈开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