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伏兵阵线的最中央,一面军旗正在极低的幅度下微微摆动。
那面旗上的图案已经不再是代表风帝的银蓝观星纹——风帝失联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前线,旧旗帜的象征意义已然褪色。新的军旗图案简洁而鲜明:一只猫科魔兽的侧影,体型矫健,尾巴高高扬起,前爪举起一朵素馨花,花朵朝向旗帜的右上方,那里有一轮用暗金色线条勾勒出的太阳轮廓。
那只猫科魔兽的轮廓被处理成了一种介于写实与装饰之间的风格,毛发纹理用极细的灰色线条勾出,神态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专注,像是在将花朵献给阳光。
素馨花的花瓣饱满而舒展,边缘用浅粉色丝线绣出极淡的晕染,整面旗帜在低垂的夜风中轻轻晃动着,那朵花和那缕阳光的颜色在灰绿色的伏兵阵线中显得格外醒目。
这是付生亲自设计的新军旗。
或者说,是他以这个身份重新拿起的、属于他另一段记忆的符号。
那只猫科魔兽举着素馨花向着阳光,象征新生和希望。
风帝的旗帜代表的是帝国和繁荣,是旧秩序下的稳固与守望。
而新旗帜代表的是另一种东西——从废墟中重新生长出来的、不属于旧时代的、带着一种近乎固执不会熄灭的东西。
士兵们并不完全理解旗帜上那只动物和那朵花的含义,但他们知道,这是新任亲王亲自颁发的旗帜,是他们在风帝失联之后拿到的第一面属于这个时代的、可以为之而战的东西。
远方那层暗红色的潮水越来越近了。
地面的震动从最开始的极细微的震颤,逐渐演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从脚底一直传到膝盖的轰响。
伏兵们能听见丧尸群发出的那种极其混乱的、由无数喉咙中挤出的沙哑嘶鸣混合而成的声浪,像一大片被暴风吹动的枯叶在互相摩擦。
视野中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移动着的灰白色身影,铺满了整条河床和两岸的荒地,数量远远超出他们之前在简报中看到的预估数字。
走在最前面的丧尸已经进入了河床底部,它们的脚踩在干涸的卵石上发出密集而杂乱的声音,像是一场没有节奏的、永不停歇的雨点击打在石面上。
伏兵阵线中央的指挥官没有动。
他只是微微低下视线,确认了一下手中那面新军旗的旗杆握持处是否稳固,然后将旗面轻轻抖动了一下,让那只举着素馨花的猫科魔兽的轮廓在暗红色的远方辉光中清晰可见。
他等待着那片灰白色的潮水完全进入河床伏击圈——那是一条长达三里、宽约半里的低洼地带,两侧是缓缓抬升的丘陵,正适合将敌军拦腰截断。当最后一批丧尸也踏入了河床范围时,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向前方,然后猛地握拳。
整条河床两岸的丘陵线上,一瞬间亮起了无数道银蓝色的光芒。
那是人族伏兵同时点燃了手中的魔导照明弹和预设的爆裂法阵,银白色的强光从两侧的丘陵顶端喷涌而出,将整条河床照得亮如白昼。
丧尸群在强光中短暂地陷入了混乱,那些没有视觉能力的低阶单位只是盲目地继续向前,而少数有感知的猎犬和血卫则开始惊慌地向两侧张望。
紧接着,伏兵阵线中爆发出一声整齐的、如同海啸般的呐喊,然后成千上万的箭矢、魔导光束和投掷物同时从两侧的丘陵上倾泻而下,如同暴雨般砸入了那片灰白色的潮水之中。
河床中的丧尸群被瞬间撕开了数十道缺口,大量的暗色血液和腐败组织在银白色的光芒中飞溅开来,将整条河床染成了一片浑浊的、灰黑色的泥泞。
憎恶屠夫在河床后方停下了脚步。
它那对暗红色的眼睛在强光中微微眯起,然后缓缓转动,扫视着两侧丘陵上涌现出的人族伏兵。它没有表现出愤怒或惊讶,只是将右臂上嵌着的那把斩骨刀缓缓抬起,刀锋朝向前方,然后发出了一声极其低沉的、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闷响般的咆哮。
那声咆哮传遍了整片河床,所有残余的恶魔族单位都在这声咆哮中重新调整了方向,将注意力转向了两侧丘陵上的人族伏兵。
憎恶屠夫迈出它那粗壮而扭曲的右腿,踏入了河床底部的泥泞之中,斩骨刀横扫,将迎面而来的箭矢和魔导光束连同那些挡在它身前的丧尸一起劈碎。
它的铁链拖曳着铁球在身后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每走一步,脚下便留下一个深达半尺的巨大脚印。
战斗在河床两岸全面展开。
伏兵们从掩体中跃出,沿着丘陵的斜坡向下推进,用长矛和盾牌结成密集的阵线,将那些从河床中冲上来的丧尸逐一逼退。
魔导法师们在后方持续输出,将一片又一片的丧尸群化为灰烬。
但河床中那片灰白色的潮水并未完全消退,憎恶屠夫正在沿着河床底部向前推进,它的斩骨刀每一次挥舞都会在伏兵阵线上撕开一道缺口,铁球的每一次砸落都会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深坑。
它的暗红色眼睛始终盯着丘陵上方那面新军旗的位置,像是已经锁定了这场战斗的指挥中枢。
而在这片混战的正上方,极高处的云层中,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灰色光芒正在缓慢凝聚。
那是付生。
他没有出现在伏兵阵线中,也没有站在银月城的城墙上。他使用了碎片的力量,短暂的获得了力量,现在他站在云层之上,透过下方翻涌的雾气,俯瞰着整条河床的战场。
他体内的门框正在缓缓转动,三枚碎片同时发出极其低沉的共鸣,灰白、浅金、暗红三色光芒交织在云层深处,被下方银白色照明弹的强光遮掩得几乎不可察觉。
他的视线锁定在河床底部那个移动的庞大身影上,指尖凝出了一缕极细的、几乎透明的灰白色光芒。
他没有立刻出手。
他在等,等那个憎恶屠夫推进到河床最窄处——两侧丘陵的距离不到两百步,足够他将整条河床的出口一次性封住。
然后他才能保证,这场伏击不会有一条恶魔族的漏网之鱼,将消息带回它们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