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深处,古树根须交织成的幽暗空间已经彻底沦为炼狱。
冯老呕出的鲜血刚坠落在扭曲的根须上,便被蒸腾的高温化作一缕带着铁锈味的猩红雾气。
他的法杖裂纹密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里破碎的杂音,像是漏风的风箱。月的左臂无力地垂着,紫色火焰微弱地舔舐着伤口上不断蔓延的黑气,他的身形在虚空中时隐时现,隐匿的能力已经濒临崩溃。
而色欲,悬浮在半空,正在蜕变。
她占据的那具精灵王躯壳的皮肤早已剥落大半,露出底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由纯粹黑暗能量构筑的新生肌体。
她的背后,空气开始扭曲,空间像被烧红的玻璃般软化、凹陷,然后缓缓凝聚成一道巨大的、半透明的、由破碎星光和蠕动的黑暗交织而成的拱门轮廓。
那虚影高达十丈,边缘不断流淌着如同活物般扭动的符文,每一枚符文都在发出尖锐的、低于听觉极限的嘶鸣,钻入冯老和月的大脑,搅动他们的精神力。
自然之门。
精灵族最古老的圣物,门之碎片之一,本应是沟通自然伟力、恢复万物生机的门户。
此刻,它被色欲体内那股源自虚空边缘的邪恶意念彻底污染了。
它的轮廓,像一张咧开的、正在咀嚼星辰的巨口。
色欲——那个占据这具躯壳的东西——她停止了咆哮,反而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比她的暴怒更令人毛骨悚然。
她缓缓低头,看着自己新生的、光滑而苍白的双手,五指轻轻握拢,感受着从门之碎片中涌入的、几乎无穷无尽的能量。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仿佛餍足野兽般的浅笑。
“原来……这就是它的力量。”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带着粘稠的杂音,反而清澈得近乎空灵,却正是这种清澈,让冯老和月背脊上的汗毛根根倒竖。
“她一直把它藏在这里,藏在自己心脏旁边,宁愿腐烂也不肯动用。真是……浪费。多好的东西。”
她背后那扇门的虚影中,猛然喷涌出无数灰色的半透明的,仿佛带着死亡气息的藤蔓,那些藤蔓无视物理距离,瞬间贯穿了地底空间的四面八方,钉入上方的岩石和泥土。
紧接着,整个地底世界开始剧烈摇晃,无数根须从泥土中暴起,如同活过来的巨蟒,疯狂地抽打着周围的一切。
岩石化为齑粉,空间被扯得支离破碎。
她抬手,只是轻轻一摆,那些狂暴的根须便如臂使指般凝聚成两只巨大的、由扭曲树木构成的巨掌,一左一右,朝冯老和月拍下!
“碎!”
冯老顾不上伤势,法杖横扫,一道空间褶皱在身前铺开,将那拍向自己的巨掌偏转了几分。
巨掌擦着他的身体轰入地面,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爪痕。
月则化作一道紫黑色的残影,在巨掌闭合的前一刹那滑了出去,却仍被边缘的冲击波震得倒飞出去,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沟。
差距,清晰得令人绝望。
“真弱。”
色欲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
“我还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能让我期待更多。不过也好……”
她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枚极小的、旋转的漆黑光点,那光点内部,能看到无数扭曲的空间断面在收缩、绞杀。
“玩够了,该结束了。”
那枚光点被她弹出。
它移动得很慢,像一颗飘落的羽毛。
但冯老的脸色却骤变。
他认得那种东西——空间坍缩的奇点雏形!哪怕只是针尖大小,一旦落地,都会将方圆百丈内的一切物质和空间结构撕碎、吸入、压缩成一个无限小的点。
这根本不是他们能挡的!
“跑!”
冯老声音嘶哑,那是他濒临极限前最后的警告。
但他自己却没有跑。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灰白色的、布满裂纹的棱形晶体,这是空间活化之髓,是数百年间他都舍不得的至宝!
嗑药,这个词放在他身上,再贴切不过。
他一把将晶体捏碎,狂暴的、未经驯化的空间原力瞬间灌入他早已濒临枯竭的经脉,每一缕力量都在撕裂他的血肉和骨骼,但他眼中银光暴闪,法杖高举!
“启!”
一道银灰色的光弧从他杖尖炸开,瞬间包裹住他自身和月。
这不是攻击,而是传送——而且是完全不顾坐标精度、不顾目标点稳定性的暴力传送!他强行在已经被门之碎片污染的空间中撕开一道裂缝!
裂缝边缘,无数触须般的裂隙疯狂蠕动,想要将它弥合。
色欲的眉头微微蹙起,她背后的门之碎片虚影中,猛地伸出无数灰色藤蔓,朝那正在形成的传送裂隙追去。
只要一根藤蔓刺入裂缝,她就能将传送扭曲,把他们传送到虚空深处,或是直接撕碎在半路。
就在那些藤蔓即将触及裂缝边缘的一刹那,月动了。
他最后一次显出身形,挡在冯老和追来的藤蔓之间。
他左手已经废了,右手握着那把黑色的虚空短刃,紫焰燃烧到极致,一刀斩落!
刀光划过,最前面的数根藤蔓被斩断,断裂处喷出灰色的雾气。
但更多的藤蔓已经绕过了他的防线,一根细如发丝的灰色藤蔓,悄无声息地刺穿了他的右肩。
月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痛苦的神色,紫色火焰几乎被那侵入体内的灰色能量吞噬。
但他用最后一丝力量,推了冯老一把。
“走!”
传送裂隙瞬间合拢,银灰色的光芒吞没了冯老的身影。
留下月,独自面对那漫天铺天盖地卷来的灰色藤蔓,和色欲那张平静得可怕的、带着一丝趣味的脸。
“……有意思。”
她轻声说,那些藤蔓在月身前停下,没有贯穿他的心脏,而是像玩味地缠绕住了他的四肢和脖子,将他缓缓吊起。
“你那个朋友,跑得真快。不过没关系……猎物只有一个的时候,可以更仔细地玩。”
月没有说话,他垂着头,紫焰微弱地闪烁,陷入了几乎半昏迷的状态。
但就在被藤蔓缠绕的最后一刻,他嘴角似乎扯了一下,像是某种隐秘的嘲讽。
他对冯老的传送,已经在他的潜意识里留下了那个老头强行撕裂空间时,最后瞥见的坐标方位。
而地表的月影城废墟上空,空间猛地炸开一道裂隙,冯老如同一块破布般从裂隙中被抛出,重重砸在距离废墟数千里外的一片雪地里。
银灰色的光芒散尽,法杖碎成粉末,他的身体从胸口到腹部,布满了蛛网般的空间撕裂伤,鲜血浸透了他残破的法师袍。
他躺在冰冷的雪地里,仰望夜空。
月影城废墟的方向,那冲天的、扭曲的黑色光柱正在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如同巨兽呼吸般的嗡鸣,回荡在整片废墟之上。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门之碎片被污染后的力量,远超他们所有情报和预判的上限。
他甚至没能看清色欲完全爆发后的形态,就被迫逃窜。
冯老艰难地翻过身,趴在雪地里,用残存的右手,在雪地上歪歪扭扭地刻下一个坐标——那是传送前最后一刻,他强行捕捉到的、门之碎片所在的空间节点。
他咳出一口血,混着内脏的碎片,将坐标记在脑海里,然后挖开冻土,将一块刻着相同符文的玉佩埋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撑不住,意识坠入黑暗。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碎雪,很快覆盖了他留下的痕迹。
远方的月影城废墟深处,那扇巨大的、污染的门之虚影缓缓隐入虚空,色欲站在一地狼藉之中,抬手轻抚缠绕在指尖的、从月身上抽离的一缕紫色魂火,脸上露出一种孩童发现新玩具般的、纯粹的愉悦。
“跑吧。我会一个一个,找到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