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帝闭着眼,那段间隙里,他脑海中浮起了很多东西。
他看见自己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被冯老带进那座供奉历代人族帝王的大殿。
那些先辈战士用过的铠甲排列成两列,从入口一直延伸到殿厅尽头,每一副都沉默地立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像一排不会说话的人影。
他走在那些铠甲中间,脚步在石板地面上发出很轻的回响。
冯老走在他前面两步远的位置,没有回头,只是用那种很平常的语调说了一句。
“萨菲罗斯,你看每一副铠甲的肩膀处,磨损的方向都不一样。有的是挡箭矢留下的痕迹,有的是在正面交战时被重武器砸凹的,有的是侧身时被刀锋刮过。你以后也会有一套你自己的铠甲,那上面的痕迹也会指向一个方向。多想想那个方向是什么。”
他后来有了自己那套铠甲。
肩甲内侧有一道很深的凹痕,是被一头发狂的巨兽前爪拍出来的,那次他独自挡在一个小镇前方,让整整三千平民在他身后撤进河对岸的防线上。
那道凹痕的形状像一枚被压扁的树叶,每次他穿上铠甲时手指碰到那道凹痕的边缘,都会感觉到一阵极轻微的刺痛,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没有找铁匠把那道凹痕填平,也许是懒得管,也许是觉得填平了也不会有太大区别,又或者他认为自己没必要去深究。
他看见自己二十五岁那年,站在王城城墙上,看着一支从兽族前线撤下来的残军从城门底下列队经过。
领头的队长只有一只手臂,铠甲上满是泥浆干涸后结成的硬壳,另一只手臂的袖管扎在腰间,袖口被血浸透之后干成了深褐色,风一吹就变硬了。
那支队伍很安静,安静到只有脚步声和马蹄踩过石面时发出的声响,没有任何人在说话,也没有任何人在哭喊。
他站在城墙上没有下去,可他在那些士兵走过城门下方时,默默站直了一些。
那一刻他没有想什么太复杂的东西,他只是觉得,他应该用这种姿态去回应那些从战场上走下来的人。
责任。
责任这个词他听过很多次,先皇说过,几位教习说过,他的导师们也在不同场合反复提过。
他把那个词一直挂在嘴边,用来解释很多自己不想解释的决定,用来堵住那些质疑者的口,用来说服自己在某些看不清方向的夜晚继续向前走一步。
可他后来才真正意识到,责任从来不是穿在身上的那副铠甲,而是那些站在他身后的人的方向。
他的责任就是确保他们可以始终站在他身后,由他来面向他们面朝的方向。
骑士精神这个词也浮了上来。
他小时候听过很多关于骑士的故事,那些故事里提到最多的词是忠诚、勇敢、守护弱者。
可他后来在真正的战场上见过太多骑士了,他们有的忠诚但固执,有的勇敢但莽撞,有的守护弱者但自己也撑不了多久。
骑士精神不是一种保证结果的能力,它是一种即便知道结果也依然会做出同样选择的东西。
就像那些士兵在知道他可能已经战死的情况下,依然会沿着行军路线行军。
所以他后来很少再把这个词挂在嘴边了,只是在自己快要做出某个决定的时候,会默默地想一下:如果这件事被人写成故事传下去,后来读到的人会不会觉得那个做决定的人做了他应该做的事。
仅此而已。
他又想起了付生。
那个年轻人身上没有骑士精神,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骑士精神。
可他有别的东西,一种他还没完全看透的东西,像一道门缝后面透出来的光,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门后面是什么,这道门就被关上了。
还有那些异世界的人,他们身上没有骑士精神,也没有责任这个词的沉重感,可他们在做那些事情的时候,从来没有犹豫过。
那不是忠诚,不是勇敢,不是任何他从书本上读到的名词——那是另一种东西,像一种本能,像是他们打心底里确信自己做的事情在某个尺度上是值得的。
他想起哈基米还很弱小的时候,那个竖起中指的夜晚,火光照着那人的脸,带着那种嬉皮笑脸的表情。
那根中指在那个语境里应该不是什么好词,可他此刻却觉得,那种态度本身或许就是一种答案。
他不知道答案是什么,但他感觉到自己嘴角正在往上弯。
他曾经问过付生那是什么意思,付生说,在我们那边,这是表示你很厉害。
他半信半疑。
但他现在想起来那个动作,配上那张嬉皮笑脸的表情,和周围一堆人哄笑的声音,他在这一刻明白了那句话肯定是假的,但他的嘴角还是向上弯了一下。
那些异世界人身上带着的生气,哪怕在最严肃的场合里也像水一样渗得到处都是,他们搞不懂这个世界运转的底层逻辑,可他们偏不肯被那条逻辑本身困住。
他扯动嘴角,虚弱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面着色欲的方向,缓慢却清晰地竖起了那根中指。
那道手势落在色欲的目光里时,她脸上那层从容的笑意出现了一丝僵硬。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辨认某个她不认识的动作,可她还没等看懂,风帝的身体就已经开始从边缘变淡了。
他的嘴角依然挂着最后那道笑容,整座王城内城最高的那片天空在他视野里收窄成一道长长的亮线,然后被那层正在消退的白光缓缓遮住。
他的身体已经几乎没有重量了。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从身体里缓缓剥离,那些画面还在继续浮现,可它们之间的距离正在拉长,像是翻书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他已经来不及辨认每一页的内容,只能感觉到那些纸张从他指尖掠过的触感。
最后的那个瞬间,他想起先皇说的那句话——“多想想那个方向是什么。”
他想到了付生,想起了那些异世界勇士,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曾经守护的人民,想起了百姓欢呼他的场面。
那也许就是方向。
他想,那应该就算是方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