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特丝跪在浴池旁边,依然保持着那个恭敬的姿态,像一尊被固定在那里的雕塑,一动不动。
那些诅咒的声音在她身后低低地回响,像是风穿过旧走廊时带起的碎响,但她的肩膀没有因为任何一个音节而移动分毫,面不改色。
色欲站在圆桌旁边,漫不经心地舔了一下自己的食指指尖,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品尝一道刚端上来的甜点上的奶油。
差不多了,
她说着,目光从那些瘫软在椅子上的精灵元老们身上缓缓滑过,像在数一排被摆好的棋子。
这样应该够了。懒惰和贪婪那边,应该也快出结果了。
她的话尾刚刚落下,她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那道皱起的幅度很轻,短到像是被风忽然吹到眼睛里的灰尘。她眨了眨眼,像是想驱散什么,然后表情忽然凝滞了一瞬,那双冰蓝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像被抽离了一角,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纹般的空洞。
她站在那里,像是感知到了什么,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然后很快稳住了。
她的目光忽然失去焦点,落向了议事厅北侧那面石窗的方向,那座窗口映着月光,和王城外那层正在缓缓收缩的白光。
风帝捕捉到了那个瞬间。
他看到了色欲失神的那一刹那——只有不到两次呼吸的时间,可那一瞬间的空洞,让她的整体气息出现了一道极为短促的裂口。
风帝没有来得及分析那道裂口的含义,因为他自己心脏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猛烈的钝痛。
那痛感来得毫无预兆,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他胸腔里的某个根本,用力一拧。
他的身体在那阵痛感中微微蜷缩了一下,膝盖几乎要碰到地面。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什么正在从自己体内消失。
不是血液,是一种更庞大、更抽象的东西,像一条河的水位正在急剧下降,河床的大片大片地露出水面。
他无法准确描述那种感受,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气运。
他是人族的皇帝,他的气运与人族整体的气运是绑定的。
他身上气运的变化,对应的就是人族国运的变化。
而现在,他能感觉到那股气运正在以一种无法逆转的速度流失。
流失了接近三分之一。在不到几次呼吸的时间里。
风帝的前额抵在桌面上,牙关咬紧,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动。
他的脑海中迅速闪过那个唯一的可能性——观星塔。
只有观星塔,才能导致这种规模的流失。
那座塔是人族的眼睛,是人族在全大陆最顶级的战略感知设施,塔内坐镇的都是人族序列中最顶尖的一批高手。
如果观星塔高层全军覆没,那意味着人族的实力被瞬间砍掉了大半。
这个消息如果是真的,那在人族国运上的冲击就正好对应他刚才感受到的流失幅度。
可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色欲刚才那一下失神,来的时间和他的气运流失几乎是同步的。
这意味着观星塔那边动用的力量,和她、和他们——恶魔族在大陆上的布局——有直接的关联。
风帝的呼吸已经很浅了,浅到他不得不控制自己每次吸气的深度才能保证不缺氧。
他能感觉到自己握着桌沿的手指正在逐渐失去知觉,从指尖向手腕方向蔓延,像一层缓慢的水位正在漫上来。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圆桌的边缘,看到鹤已经靠在桌腿旁边,后背贴着木质的棱角,眼睛依然睁着,可他的呼吸也变得很轻很浅了。
风帝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可他的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的铁皮,声音被堵在喉结下面,怎么也没法弹上来。
他在心里想,鹤,我对不住你。
可他没有力气说出声来。他的前额重新抵上桌面,冰凉的触感从额心向周围扩散,像是一层薄薄的镇静剂。
鹤也看向风帝,那双眼睛里有一层极复杂的颜色。
风帝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说话。
鹤只是极轻地、几乎看不出幅度地点了一下头。
像是在说——我不后悔跟你达成的那个约定,到现在依然不后悔。
风帝的嘴角在那一瞬间动了一下,说不清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闭上眼睛,听着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那声音比平时慢了很多,也轻了很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回响。
色欲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但她没有再往前迈步。
她站在圆桌旁边,像是在等着什么。
她笑着,轻轻歪了歪头,看向风帝,又看了看那些精灵元老们,像是审视一排已经摆好的祭品,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收场了。
议事厅里的最后几道声音也在慢慢消失。
白发老者靠着椅背,嘴唇已经不再动了,他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从边缘开始向中心褪色。
女性元老的手从桌沿滑落,垂在座椅扶手外侧,指尖在空中悬浮了一会儿,然后一点一点地化作细碎的灰白色粉尘,像一块被风剥蚀了很久的石头终于碎了。
年轻元老闭着眼睛,靠在自己的椅背上,他的身体向一侧倾斜,在倒下的过程中就已经散成了灰,只有座椅边缘留下了一道淡淡的轮廓。
鹤靠着桌腿,他的呼吸很浅,像是被一层极薄的纱覆住了。
他看着风帝的方向,眼神里没有恐惧,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说一句太轻了没人听得见的话,然后他的身体从边缘开始变得透明,和他身后那些精灵元老们一样,缓缓地、安静地、像一场正在倒放的雪一样散开了。
圆桌上只剩下了风帝一个人,他的前额还抵着桌面边缘,指尖握着桌沿,可他已经感觉不到那份触感了。
他正在变成飞灰,和周围所有人一样。
可不一样的是,那层飞灰消散的速度在某个瞬间被什么东西阻住了,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力场把他包裹住了,将他和那道正在吞噬其他所有人的白光隔开了一道极薄的缝隙。
色欲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停顿。
她的目光落在风帝身上,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抬起手,朝风帝的方向虚握了一下,她发现那道阻隔并不来自她,也不来自任何她认识的力量体系。
那道阻隔是在风帝体内自己生成的,是独属于人族的气运,但是这股力量,已经摇摇欲坠了。
她没有再尝试打破它,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从容,像是在看一场不需要她动手就能自然收尾的表演,于是她收回了手,安静地站在圆桌边沿,等着那道屏障自己耗尽。
风帝感觉到了那道屏障的存在。
它能隔绝色欲和那道白光对他施加的力量侵蚀,但不能完全阻止他自身的生命正在流逝。那道屏障更像是把他从急流里拉到了一片流速更慢的区域,像一阵正在收窄的风。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时间不多了,那道薄墙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