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的面孔涨红了一度,嘴唇在发颤,手指攥着桌沿,指甲几乎要嵌进去。
先祖为了拯救这片大陆,牺牲了自己。如果不是他早期带来的修炼法,在被不死族入侵那会儿整片大陆早就灭亡了,哪还有什么后来的反抗?
他的声音很高,高到在议事厅的穹顶之间来回弹跳。
那些精灵元老们第一次见到他这副模样——鹤平时永远是最沉稳的那个,说话时语调很少超过中段,他现在这个样子,哪里有他以前从容不迫的影子?
莉莉特丝没有立刻回应。她偏着头,像在等他说完,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冰棱在暖空气中融断。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你们所有人都会这么说。因为你们从小到大读的都是同一套书,背的都是同一套话。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新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扔出来的东西够不够重。
如果我说,这一切都是掌门人的阴谋呢?
周围一片哗然。
元老中有人猛地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也没管。
女性元老的声音盖过了所有人,带着一层从未有过的尖锐。
住口!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不知道那个称谓代表的份量?你敢侮辱救世主——你简直是在丢精灵族的脸!
丢脸?
莉莉特丝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
你们现在觉得丢脸,是因为你们还把他当救世主来看。可如果从一开始他就不是来救世的呢?
你拿得出证据吗?
白发老者的声音比其他人低一些。
你说这一切是阴谋,你不能只凭自己的一面之词。
莉莉特丝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掌门人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莉莉特丝的声音在议事厅里回荡。
他跟我身后的主人们来自同一片星空。你们可知,神祗?
神祗。那个词落在桌面上的时候,像是在一张平整的布面上投下了一枚烧红的铁印。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词代表什么——不死族背后的那位存在,就是被各族典籍称为的某种东西。
当初的上古大战,掌门人独自以生命为代价,封印了一位神明。
那是所有种族共同承认的最高功绩,是每一本史书翻到最后一页时都会反复抄写的段落。
而现在莉莉特丝把那两个字摆在桌面上,像摆出一枚已经磨损的旧硬币,问他们认不认得。
你刚才说什么?
白发老者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截,像是在用更低的分贝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你的主人……是神明?
没错。
莉莉特丝的嘴角依然挂着那抹笑意,但在这种语境下,那笑容变得与之前截然不同了,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那些神明,就是我的主人们。而那位掌门人——你们奉若神明的那位——是他封印的那位神明的一条狗。
全场哗然。
这次连那些坐在圆桌最边缘一直没有出声的精灵元老都站了起来。
有人拍桌子的声音、椅子腿擦过石砖的声响、魔力在已经被封印的状态下依然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发出细微嗡鸣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
鹤的脸已经涨成了某种接近紫色的颜色,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攥着桌沿的力度大到指节几乎要陷进木头里。
你在胡说八道!
鹤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那层他常年保持的冷静此刻碎得干干净净。
先祖为了封印那位神明耗尽了自己全部的生命——他是用自己的血和骨把那道裂缝堵死的!你轻飘飘一句一条狗就想把这一切都翻过去?!
莉莉特丝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没有褪去,也没有加深。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她把目光转向其他人,声音依然平稳,像一道缓缓流动的溪水,不疾不徐,却没有任何东西能挡住它向前漫延的势头。
你们心里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对不对?
她说。
掌门人为什么叫掌门人?因为他掌握着一扇门。那扇门——你们仔细回想一下,那扇门的构造、表面纹路、开启方式,是不是跟这片大陆上任何一种修炼体系、任何一种锻造工艺、任何一种已知的术式构造都不一样?
没有人回答。
因为没有人能回答。
那扇门在所有典籍中都被描述为非此世之物,它的材质无法归类,它的纹理不符合任何已知的自然规律,它的开启方式只有掌门人自己知道。
这种东西在他们出生的数百甚至数千年里,他们一直没有认真追究过它的来历——因为那扇门是救世者留下的。
你们难道就不想知道,那扇门到底是什么吗?
莉莉特丝的声音轻轻一挑。
那扇门叫神祗之门。每一位神明,都拥有一扇属于自己的门。那扇门,就是那个神明自身存在的延伸——它连接着那个神明所统御的领域与现世之间的夹缝。而持有一扇门的使者,我们称之为——神之使徒。
风帝的手指在那一瞬间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站在圆桌边缘,目光从那枚银灰色金属盒中的碎片上移开,落在莉莉特丝的脸上,他没有开口,但他的眉头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向眉心靠拢。
使徒的使命只有一个。
莉莉特丝的声音变轻了,轻到像在贴着一层薄冰说话。
携带着对应的神祗之门,为他们所侍奉的神明,吸收一个个独立世界的本源之力。
那一段话落地的时候,整座议事厅里没有任何人说话。
风忽然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动桌面上那枚枚晶体碎片周围的空气,像是在无声地宣告某道线已经被越过去了。
鹤站在原地,他握着桌沿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他的目光牢牢钉在莉莉特丝的脸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如果他是使徒……那为什么他要背叛自己的主人?为什么他要反过来封印那位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