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黑洞缓缓将视线从铜须的背影上收回,落回到面色复杂的石锤身上。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进入黑石村的核心区域,需要验证自己的推测,也需要看看这个被瘟疫摧残得最厉害的村子,到底还藏着什么。
“那么。”
数据黑洞开口。
“现在,可以让我们进去调查了么?”
他没有看石锤,而是将目光投向已经走到村口房屋阴影下的铜须。
铜须的背影猛地一僵。
他没有回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低沉嘶哑的声音。
“滚。”
这个字干脆利落,带着毫不掩饰的驱逐意味。
“这里不欢迎你们!赶紧滚出黑石村!滚出灰烬谷地!”
这赤裸裸的敌意和排斥,让原本因为石锤打圆场而稍微放松的玩家们再次绷紧了神经。
肝帝的火气又有点压不住了,低声骂了一句。
艾斯长老的脸色也更加难看。
数据黑洞却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甚至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他向前走了一小步,目光越过石锤,直接锁定铜须,用一种近乎挑衅的语气反问。
“如果,我偏要进去呢?”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再次凝固。
铜须霍然转身!赤红的眼睛瞪向数据黑洞,三阶战士的狂暴气息再次升腾。他手中的战锤缓缓抬起,锤头指向数据黑洞,一字一顿:
“那,你,就,试,试。”
跟随铜须的那几名黑石村守卫也立刻上前一步,武器出鞘,眼神凶狠,与玩家们再次形成对峙。
刚刚稍有缓和的局面,瞬间又回到了冰点,甚至比之前更加危险——因为此刻的铜须,更像是一座压抑的火山。
石锤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没想到数据黑洞会如此强硬,更没想到铜须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他急忙再次插到双方中间,双手张开,面向铜须,语气急促而严厉。
“铜须!冷静!放下武器!”
他又转向数据黑洞,声音带着恳切。
“哈基米阁下,还请体谅!铜须他……黑石村死了太多人了,情绪激动在所难免,绝非有意冒犯贵客!”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着铜须,用一种半是命令半是劝说的口吻道。
“让他们进去看看吧,铜须。哈基米家族毕竟是风帝亲封的子爵家族,他们能来,或许……或许真的能发现些什么,带来些转机呢?就算……就算最后证实他们也无能为力,至少……至少也让死去的族人们知道,外面……还没有完全忘记我们灰烬谷地!”
铜须死死瞪着石锤,又狠狠剜了数据黑洞一眼。
良久,他猛地将战锤重重顿在地上,砸得碎石飞溅。
他侧过身,让开了通往村内的那条狭窄道路,但依旧瞪着玩家们,尤其是数据黑洞,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赶快看!看完了……赶紧滚!”
这已经是极限的让步。
数据黑洞没再说话,只是对石锤微微颔首,然后率先迈步,踏入了黑石村。
玩家们紧随其后,艾斯和诺一心情复杂地跟上。
泰格犹豫了一下,看了眼石锤,也默默跟在了队伍末尾。阿伦则留在村口,警惕地看着那些依旧满怀敌意的黑石村守卫。
一进入黑石村的范围,腐朽和草药的气味变得更加浓烈。而其中,有一股令人极其不适的焦糊味,隐隐约约,却又无处不在。
越往里走,这股焦味就越发清晰,也越发令人心悸。
村内的景象比从外面看到的更加破败和了无生气。许多石屋的门窗都用粗糙的木板钉死,有些屋前散落着未曾收拾的杂物。
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零星几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混血种,蜷缩在自家门洞的阴影里,如同惊弓之鸟般看着这支陌生的队伍经过,眼神里除了麻木,便是深深的恐惧和警惕。偶尔有压抑的咳嗽声或痛苦的呻吟从某些紧闭的门窗后传出,更添几分绝望。
石锤面色沉重地在前面带路,铜须则阴沉着脸,不远不近地跟在侧后方,仿佛监工。
穿过几排死寂的石屋,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相对宽敞的村落广场。广场中央,原本可能用于集会的地方,此刻却矗立着一个令人触目惊心的景象。
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焦黑一片的巨大坑洞!
坑洞边缘参差不齐,明显是人工挖掘后又经受了长时间高温灼烧的结果。
坑底和坑壁覆盖着厚厚一层漆黑,松散的炭状物质,一些未能完全烧尽的白色碎片在其中若隐若现。空气中那股浓烈的焦糊味,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即使没有明说,任何人都能瞬间明白这个坑洞的用途。
艾斯长老的脚步猛地停住了,他脸色煞白,苍老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焦黑的大坑,身体微微颤抖。
诺一也捂住了嘴,少年人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适。
“……这是?”
艾斯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颤抖。
铜须走到坑边,低头看着那一片漆黑,铁灰色的胡子抖动了一下,声音失去了之前的戾气,只剩下一种麻木。
“烧尸骨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然呢?总不可能放着不管吧。一个接一个地死,刚开始还想着埋,后来……埋不过来了,也没那么多力气挖坑了。堆着?只会让活着的更多人染病。只能烧……烧干净点,烧快点。”
简单的话语,背后是两个月来日复一日的地狱景象。
玩家们看着那巨大的焚尸坑,即使知道这是游戏场景,也感到一阵强烈的心灵冲击。战地记者007无声地举起了记录设备,镜头对准了那片焦黑。
数据黑洞沉默地看着焚尸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仔细看,能发现他的眼神,收缩了一下,下颌的线条也绷紧了一瞬。
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浓烈的焦糊味涌入鼻腔。这似乎是他在众人面前,第二次流露出如此明显的情绪波动。
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目光从焚尸坑移开,扫视广场周围那些紧闭或半掩的石屋。
“最开始。”
他转向铜须,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
“是哪一家开始的?”
铜须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他没有再出言讥讽,只是沉默地转身,朝着广场西侧一条更加狭窄的巷道走去。
众人跟随。
巷道幽深,两侧石屋更加密集,也显得更加阴冷。
铜须最终在一间看起来比其他石屋更加低矮的黑石屋前停下。这间屋子同样被木板钉死了门窗,木板已经发黑,落满了灰尘和蛛网,显然已经封闭了很长时间。
“就是这家。”
铜须指着屋子,声音低沉。
“住的是老铜环——跟我算是远亲,一个老矮人混血,独自住。大概两个月前……就是他最先病倒的。”
“当时是什么情况?”
数据黑洞追问。
“一开始就是咳嗽,发烧,身上起了些红疹子。”
铜须回忆着,眉头紧锁。
“大家都以为就是年纪大了,着了凉,或者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老铜环自己也没在意,吃了点以前存的草药,硬扛着。谁知道……不到三天,红疹变成了黑斑,高烧不退,咳出来的痰里带着黑血……人一下子就垮了。我们想尽办法,用土法子降温,灌药汤……都没用。第四天晚上……人就没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痛楚。
“当时我们谁也没往瘟疫上想,灰烬谷地从来没闹过这么凶的病。老铜环死的第一时间,我们按老规矩,给他清洗,准备下葬……还是后来陆续又有人出现一模一样的症状,我们才觉得不对劲,才想起……老铜环的尸体可能有问题。”
“所以你们焚化了他的尸骨?”
数据黑洞问。
“嗯。”
铜须点头。
“发现不对后,立刻就把老铜环的尸骨挖出来,拖到村外烧了。可还是晚了……瘟疫已经传开了。”
他开始介绍起后续的感染者,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地点,都仿佛带着血泪。
数据黑洞默默地听着,大脑飞速记录、分析。
他注意到,铜须提到的早期感染者家庭,分布上似乎有某种规律——大多靠近村落中央那条由山岩缝隙中的溪流两侧。
当铜须提到第六户靠近溪流的人家时,数据黑洞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条溪流。
铜须显然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这个粗豪的矮人混血战士,此刻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讥诮和悲凉的冷笑。
“怎么?你也想到了?觉得是水有问题?”
数据黑洞看向他,没有否认。
“哼。”
铜须嗤笑一声。
“你能想到的事情,我们这些在灰烬谷地活了半辈子的傻子,难道就想不到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发现可能是水源问题后,我们立刻就停了那条溪流的水!派人去更远的山泉取水!家家户户的水缸都清空刷洗!可结果呢?!”
他猛地指向周围死寂的石屋,声音嘶哑。
“该死的人,还是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离溪流远的,不喝溪水的,甚至几乎不出门的老人孩子……照样逃不掉!这该死的瘟疫,就像看不见的鬼影,根本不管你躲在哪里,喝什么水!它想找上谁,就找上谁!”
铜须的描述,印证了石锤之前所说的传播途径不明。
瘟疫似乎并非通过单一的水源或接触传播,存在无法解释的跳跃性感染。
这让其人为针对性和诡异特性更加凸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