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水浑得像掺了泥浆的铜汁。
章蟜站在东岸新筑的土台上,看着最后一队秦军士卒涉水上岸。河水不深,刚没过大腿,但流速很急。士卒们手挽着手,结成一道道黑色的人链,在浑浊的急流中稳步移动。铁甲用油布包好顶在头上,弩和箭囊挂在脖子上,环首刀插在腰带里——所有人都轻装,辎重留在西岸,等站稳脚跟再用船运。
这是冒险。
深入敌国腹地作战,把战场摆在魏国的河东平原。一旦失败,三万秦军连退路都没有,要么战死,要么跳进黄河喂鱼。
但章蟜必须这么做。
函谷关压力太大,魏军主力三十万人昼夜猛攻。关中八万守军分守各处关隘,河西三万人要防魏军渡河反扑,栎阳城里卫鞅正带着官吏百姓加固城防——秦国所有能用的兵力都钉死在防线上,抽不出哪怕一万人去增援函谷。
唯一的破局点,就在河东。
魏国倾巢而出,后方空虚。三万秦军渡河东进,像一把匕首捅进魏国肋下。魏王要么分兵回援,减轻函谷压力;要么赌一把,不管后方,先打下函谷。
无论魏王怎么选,秦国都多了喘息之机。
“将军,斥候回来了。”
亲兵领着个浑身湿透的士卒登上土台。士卒脸上全是泥,只有眼睛亮得吓人,单膝跪地,喘着粗气:“报!东南四十里,汾水西岸,发现魏军大营!兵力约三万,主将旗号……是龙贾!”
章蟜眼睛眯了起来。
龙贾。庞涓麾下头号悍将,魏国武卒的副统帅。河西之战时,他带着两万武卒死守洛水东岸,硬生生顶住了秦军七次渡河强攻,最后是粮尽才被迫撤退。
这是个硬骨头。
“营寨布置?”章蟜问。
“背靠汾水,左右两翼有丘陵掩护,正面开阔,挖了三道壕沟,设了拒马。斥候摸到两百步内,看见营里弩车不下五十架,还有……”士卒顿了顿,“还有大量新制的云梯、冲车,堆在营后空地。”
章蟜点点头。
龙贾不是要死守,是要进攻。那些攻城器械,是准备等秦军站稳脚跟后,一波推过来的。
“再探。我要知道魏军粮仓位置,饮水来源,巡逻路线。”
“诺!”
斥候退下。章蟜转身,看向身后已经集结完毕的三万秦军。
士卒们刚从河里爬上来,浑身湿透,在深秋的寒风里冻得嘴唇发紫。但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坐下,所有人都在默默整理装备——解开油布,穿上铁甲,检查弩弦,清点箭矢。动作熟练,沉默,像一群正在磨爪的狼。
“传令。”章蟜开口,声音不大,但顺着风传得很远,“全军向前推进二十里,在汾水西岸十里处扎营。不要背水,不要靠山,选开阔地,正对魏军营寨。”
亲兵愣住了:“将军,开阔地无险可守……”
“就是要无险可守。”章蟜打断他,“让龙贾看见,我们就在他眼皮底下扎营,就在他选好的战场上等他。告诉他,秦军来了,不躲不藏,就在这儿跟他打。”
亲兵懂了,转身传令。
号角声响起,低沉,浑厚。三万黑色的人流开始移动,像一股铁水,缓缓漫过河东平原枯黄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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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西南方一百二十里。
李信勒住马,举起拳头。身后,三百骑兵同时停下。马蹄声骤歇,只剩下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这里是河东腹地,距离魏国都城安邑不到两百里。放眼望去,平原开阔,村落稀疏,田地里庄稼已经收完,只剩下枯黄的秸秆茬子。远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见一座城池的轮廓——那是汾城,河东三十六城之一,魏国重要的粮储地。
“百夫长。”栓子策马上前,压低声音,“斥候说,汾城守军不到一千,多是老弱。粮仓在城北,守备松散。”
嬴驷——军中只知道他叫秦庶——点点头,没说话。他眯着眼,打量着那座城。
三天前,他们三万骑兵从陇西出发,日夜兼程,绕过魏军所有防线,像一把锥子插进河东。这一路,他们烧了七处粮仓,劫了十二支运粮队,杀了不下两千魏军。但都是小打小闹,没碰过硬骨头。
现在,硬骨头来了。
“将军有令,”李信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冷得像冰,“汾城粮仓,必须烧掉。但城不能打,打下来也守不住。我们要的,是让魏国知道,秦国骑兵能在河东腹地来去自如。”
他调转马头,看向身后三百张年轻而疲惫的脸。
“还是老规矩。一百人佯攻南门,吸引守军。两百人绕到城北,用火箭射粮仓。得手立刻撤,不许恋战。明白?”
“明白!”
“好。”李信抽出刀,“秦庶,你带一百人攻南门。栓子,你带五十人去西门放火,制造混乱。其余人跟我去北门。一刻钟后,无论得手与否,全部撤离,在城西二十里那片林子汇合。”
“诺!”
众人分头行动。嬴驷带着一百骑兵,沿着干涸的河床悄悄摸到汾城南门外。城墙不高,夯土筑成,年久失修,好几处都塌了缺口。城楼上,几个魏军士卒抱着长矛,正靠在女墙上打盹。
嬴驷举起弩。
弩是新配的“蹶张连发弩”,弩身短小,弩臂却粗得像小儿手臂,用脚踏住弩环,双手拉弦,能一次装三支箭。射程只有六十步,但六十步内,铁甲都能射穿。
他瞄准城楼上那个打哈欠的魏军队长。
距离五十步。
“放!”
一百支弩箭破空而出,像一群突然惊起的乌鸦。城楼上的魏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射倒大半。那个队长胸口连中三箭,整个人被钉在身后的木柱上,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敌袭——!”
凄厉的号角声终于响起。城墙上乱成一团,幸存的魏军慌忙举起盾牌,更多的士卒从营房里冲出来,涌上城墙。
嬴驷已经带人后撤了三十步。
“装箭!”他大吼。
一百名骑兵同时下马,脚踏弩环,双手拉弦。咔哒咔哒的机括声响成一片,三息之内,所有弩重新装填完毕。
这时,魏军的弩箭才稀稀拉拉射过来。距离太远,多数落在空地上,少数几支射到阵前,软绵绵地插进土里。
“再放!”
第二轮箭雨泼向城墙。这次魏军有了防备,盾牌竖起,伤亡少了些,但城头的混乱更甚。有人想放箭还击,有人想关城门,有人想冲出来,挤成一团。
嬴驷看了一眼城西——那里已经冒起黑烟,栓子得手了。
“撤!”
一百骑兵翻身上马,调头就跑。城里的魏军终于组织起一支两百人的骑兵,打开城门追出来。但秦军马快,转眼就跑出百步开外。
追兵不依不饶。
嬴驷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他勒住马,转身,举起弩。
一百骑兵同时转身,举弩。
距离七十步——已经超出蹶张弩的最佳射程。但嬴驷不在乎。
“放!”
第三轮箭雨。这次准头差了很多,只有十几支箭命中。但追在最前的魏军骑兵还是倒了七八个,队形一滞。
就这一滞的功夫,嬴驷已经带人跑远了。
城北方向,冲天的火光烧了起来。黑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那是粮仓的位置。
嬴驷笑了。
他知道,李信也得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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汾水西岸,秦军大营。
营寨已经立起来了。没有深沟高垒,没有层层防御,就是一道简单的木栅栏,栅栏外挖了一条浅壕。营内,帐篷整齐排列,弩车摆在营门两侧,士卒们正在吃饭——硬得能砸死人的麦饼,飘着几片菜叶的汤。
章蟜坐在中军帐里,看着沙盘。
沙盘是现做的,用泥土堆出汾水两岸的地形。代表魏军的小红旗插在东岸,代表秦军的小黑旗插在西岸。两军距离,十里。
“将军,”亲兵进来禀报,“龙贾派使者来了。”
“让他进来。”
使者是个中年文士,穿着魏国官服,举止得体,但眼神倨傲。他走进营帐,也不行礼,直接开口:“章将军,龙贾将军让我带句话——现在退兵,退回河西,魏国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若执意留在河东,明日日出,三万魏武卒将踏平贵军营寨。”
章蟜没抬头,还在看沙盘。
“说完了?”
“……说完了。”
“那你回去告诉龙贾,”章蟜终于抬起头,眼睛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秦军既然来了,就没打算退。他要打,我奉陪。明日日出,我就在营前等他。”
使者脸色变了变,还想说什么,章蟜已经挥手:“送客。”
亲兵把使者“请”了出去。帐帘落下,帐内只剩下章蟜一人。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
天色已近黄昏。西边的天空烧起大片大片的火烧云,红得像血,映在汾水河面上,把整条河都染成了红色。对岸魏军营寨里,炊烟袅袅升起,隐约能听见操练的号子声。
明天,这里要流血了。
很多血。
“将军,”一个都尉走过来,低声说,“新式器械已经布置好了。五十架‘猛火油柜’藏在营栅后,用草席盖着。两百具‘蹶张连发弩’配给了最精锐的弩手,每人备箭六十支。”
章蟜点点头。
“蹶张连发弩”,天工院最新赶制的杀器。弩身短小,便于骑兵携带,但威力不减,连发设计更是颠覆了传统弩箭装填慢的缺陷。
“猛火油柜”,则是从巴蜀运来的秘密武器。铜铸的柜子,内储猛火油(石油),以皮囊鼓风,喷出的火龙能烧二十步远,沾身即燃,水泼不灭。
这两样东西,河西之战时还没量产。现在,是第一次大规模用在战场上。
“告诉士卒,”章蟜说,“今夜饱食,早些休息。明日之战,不要慌,不要乱。魏武卒也是人,挨了箭会死,着了火会叫。我们手里的家伙,比他们的好。”
都尉咧嘴笑了:“明白!”
夜色渐渐深了。
秦军营地里,灯火次第熄灭。士卒们裹着毛毯,抱着弩,和衣而卧。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响起的磨牙声。
章蟜没有睡。他站在营门前,看着对岸魏军营寨的灯火。
那些灯火密密麻麻,像天上的星子落到人间。三万魏武卒,魏国最后的精锐。明天,这些人会排着整齐的方阵,踏着鼓点,像一堵移动的铁墙,压向这座简陋的营寨。
他能挡住吗?
不知道。
但他必须挡。
因为身后是黄河,是秦国,是二十年来变法积攒的一切。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夜风吹过,带着汾水的水腥味,和远处魏军营寨飘来的马粪味。
章蟜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帐。
他也要睡了。
明天,还要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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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时分,战鼓响了。
不是秦军的鼓,是魏军的。鼓声沉闷,厚重,像巨人踩踏大地的脚步声,一下,一下,震得汾水河面都泛起涟漪。
魏军营门大开。
黑色的洪流涌了出来。
先是步兵。魏武卒重甲步兵,全身铁甲,只露眼睛。左手持一人高的大盾,右手持丈二长矛,腰间挂剑,背插短戟。步伐整齐,踩在地上,轰,轰,轰,像一座移动的山。
三个方阵,每个方阵五千人。盾牌挨着盾牌,长矛架在盾牌上,矛尖向前,密密麻麻,像一片金属的丛林。
方阵之后,是弩兵。轻甲,持强弩,箭囊鼓胀。再之后,是骑兵。重甲骑兵,人马俱甲,只露马眼,手里的长戟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龙贾没有亲自出阵。他站在营寨的了望塔上,看着对岸秦军营寨。营寨很安静,安静得反常。没有鼓声,没有号角,甚至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只有那面黑色的秦字旗,在晨风中懒洋洋地飘着。
“装神弄鬼。”龙贾冷哼一声,举起令旗,“弩兵,前出五十步,齐射三轮。压住阵脚,步兵随后推进。”
令旗挥下。
五千魏军弩兵快步前出,在距秦营二百步处列阵。这个距离,普通弩箭射不到,但魏军的强弩经过改良,射程可达二百五十步。
“放!”
第一轮箭雨升空。五千支箭,黑压压一片,像突然飞起的蝗群,划过天空,落向秦军营寨。
噼里啪啦。
箭矢落在木栅栏上,帐篷上,空地上。大多数被栅栏挡住,少数射穿帐篷,但营里依然安静,连声惨叫都没有。
龙贾皱眉。
“再放!”
第二轮,第三轮。三轮齐射,一万五千支箭,把秦营前半部分扎成了刺猬。可还是没人出来,没动静。
“将军,”副将低声说,“秦军是不是……撤了?”
“撤?”龙贾盯着那面秦字旗,“旗还在,人就没撤。传令,步兵方阵,推进!”
战鼓节奏一变,从缓慢的踏步,变成急促的冲锋鼓。
三个步兵方阵开始移动。盾牌依然高举,长矛依然前指,但步伐加快了。轰,轰,轰,一万五千双铁靴踩在地上,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距离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八十步。
秦军营寨里,终于有了动静。
木栅栏后的草席被掀开,露出五十个黑黝黝的铜柜子。柜子前站着赤膊的秦军士卒,两人一组,一人持火把,一人握着手柄。
“那是什么?”龙贾眯起眼。
下一刻,他知道了。
五十道火龙,从铜柜子前端喷出。火是赤红色的,带着浓烟,带着刺鼻的硫磺味,像五十条狂暴的巨蟒,猛地窜出二十多步,狠狠撞进魏军前锋方阵。
惨叫声瞬间炸开。
火焰沾身即燃,铁甲被烧得通红,里面的皮肉滋滋作响。士卒扔下盾牌,满地打滚,可火不但不灭,反而越烧越旺。阵型乱了,前排的往后挤,后排的往前推,人撞人,人踩人。
“稳住!稳住!”军官在嘶吼,但没用。对刀剑的恐惧可以克服,对火焰的本能畏惧,克服不了。
就这混乱的当口,秦军营栅后,站起一排排弩手。
弩手穿着轻甲,手里的弩造型奇特——弩身短小,弩臂粗壮,弩机上装着三个箭槽。
“放!”
章蟜的声音在营中响起,不高,但清晰。
第一波弩箭射出。不是齐射,是连绵不绝的箭雨。弩手扣动扳机,射出一支箭,弩机自动将第二支箭顶上弦,再扣,再射。三支箭,三息之内全部射出。
两百具连发弩,六百支箭,像一阵钢铁的暴雨,泼向混乱的魏军方阵。
距离太近,不到六十步。弩箭轻易穿透铁甲,射进肉体。中箭的士卒闷哼着倒下,没死的继续乱窜。
“第二队,放!”
又一轮箭雨。
魏军前锋方阵彻底崩溃了。活着的人调头就跑,不管军令,不管阵型,只想逃离那片火海和箭雨。他们撞进后面的方阵,把混乱传染开来。
“骑兵!骑兵压上去!”龙贾在了望塔上怒吼。
重甲骑兵出动了。五百骑,排成锥形阵,开始冲锋。马蹄踏地,隆隆作响,像一股铁色的洪流,冲向秦军营门。
他们要撞开营栅,冲进去,把那些喷火的柜子、那些连发的弩,统统踏碎。
章蟜看着冲来的骑兵,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举起手。
营门两侧,二十架弩车缓缓调转方向。弩车上的不是普通弩箭,是手臂粗的巨箭,箭头上绑着浸满猛火油的麻布。
“点火。”
火把凑上箭头,轰地点燃。
“放。”
崩!崩!崩!
二十支火箭射向骑兵阵。距离一百步,这个距离,弩车的精度不高,但骑兵阵型密集,根本不用瞄准。
七八支火箭命中。有的射穿马腹,有的射中骑兵胸甲。箭头上的猛火油溅开,火焰瞬间蔓延。战马惊嘶,人立而起,把背上的骑兵甩下去。骑兵摔在地上,身上的火引燃枯草,引燃同袍,引燃一切能烧的东西。
骑兵冲锋,戛然而止。
龙贾站在了望塔上,脸色铁青。
他看清楚了。秦军的新式武器——那种能喷火的柜子,那种能连发的弩,还有弩车发射的火箭——每一种,都是专门针对重甲部队的。
火焰克制铁甲,连发弩压制阵型,火箭阻截骑兵。
这是早有预谋的防御体系。
“鸣金。”龙贾咬牙,“收兵。”
铛铛铛——
急促的鸣金声响起。魏军如蒙大赦,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尸体,燃烧的火焰,插满箭矢的盾牌,和空气中弥漫的焦臭味。
秦军营寨里,依然安静。
章蟜放下手,转身回帐。
第一波,挡住了。
但龙贾不是傻子。下一次进攻,一定会换种方式。
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