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认识此人？”
孟晚枫听到江晚宁的低语，从窗边回过头来，眉梢微挑，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
“不算认识，只是今日入住客栈前，听他在前厅议论谢霁川。”
江晚宁半蹲下身子，视线一寸寸地扫过地上躺着的那个汉子，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是个中庸，背部朝上，没有伤口。”
“嗯，且地上血迹呈泊状，边缘圆润，没有喷溅或拖拽的痕迹，看来这人死前并没有出现挣扎。”
孟晚枫也走近尸体半蹲下来，动作利落地从腰间掏出一副薄薄的纱质手套，手指灵活地撑开套了进去。
“他刚才在客栈前厅时穿的还不是这身衣服，而我从进入客栈看到他到发出惨叫，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江晚宁说着亦从自己的腰兜里拿出一副同样材质的手套，戴上后小心地碰上死者的头部，刚查看了两眼就发现了不对。
“下颌关节已经出现僵硬，活动有阻力，至少死了半个时辰了。”
死了半个时辰的人，又怎么能在一炷香之前活生生地出现在客栈前厅，还大嗓门地议论谢家大少的事？
江晚宁和孟晚枫对视了一眼，目光在半空中交汇，面上都出现了慎重的神色。
恰巧这时屋外传来镇抚司小吏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大人，发现人已审问完毕。他叫秦欢，是檀墨书局的小厮，约申时三刻收了二两银子替人跑腿送封信。”
“可问是谁给他的这封信？”孟晚枫直起身。
“这……”不知怎的，刚刚还扬声汇报的小吏竟变得吞吞吐吐了起来。
孟晚枫眉头一竖，声音厉了两分：“没问？”
“不、不是，”小吏的声音更低了，隔着门板都能听出他的为难，“这不太好说，大人您还是亲自出来一趟吧。”
门外的脚步声顿了顿，似乎在犹豫什么。
看孟晚枫的脸微微一僵，眉间褶皱更深，江晚宁瞬间意识到这送信之人的身份不简单。
能让镇抚司的小吏都不敢开口直说的，要么是权贵，要么是……他收回思绪，主动出声道：“师兄还是去一趟吧，这里交给我。”
说完又低头开始了查验，指尖轻轻拨开死者的衣领查看颈侧，对着摘下手套往外走的孟晚枫补上一句：“顺道帮我喊个记录的人来。”
“知道了。”孟晚枫的声音已经走到了房间外，“老宋，你进去帮他记录尸状。”
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不一会后，一双官靴稳稳地停在江晚宁身侧一步的距离，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大人放心查验，下官会一一记录清楚。”
江晚宁正仔细观察着死者指甲缝的目光微微一顿，将那条手臂轻轻放下，随口道：“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百姓，既不领朝廷俸禄，也无官身，不必喊我大人。”
老宋手里拿着验尸单和毛笔，面上俱是钦佩的神色，闻言连连摇头：“大人谦虚了，齐公弟子又怎么会是普通人呢？”
他的语气诚恳，带着发自内心的敬重，“齐公断案如神，生前只收了两名亲传弟子，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大人虽未入官场，却也不必妄自菲薄，这帝都之中不知多少人想请大人都请不来呢。”
江晚宁轻笑一声，没有接话。
余光瞥了眼身侧的老宋，见他站姿端正，握笔的手稳而不抖，眼中带着精明又不失恭敬的神色，倒是有些明白孟晚枫为何会用此人了。
“记。”江晚宁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几分清冷。
老宋闻言笑意一收，脸上已是一副严肃的表情，手里的笔飞快地落在纸上，墨迹未干便已写下数行。
“死者，男，中庸，年约二十七八，中等身量，体态匀停，肌肉结实，无明显残疾或畸形。”
老宋运笔如飞，字迹工整紧凑，一行行记录在案。
“背部朝上，侧脸着地，呈俯卧偏首位，上半身浸于血中，血泊范围约两尺见方，血色暗红，已呈半凝固状态。”
江晚宁一字一句清晰分明。
“背部衣衫完好，无缩损无裂口。衣褶平顺，未见翻卷，可排除死前有剧烈翻滚或挣扎。衣料为粗棉布，灰蓝色，质地普通，与死者身份相符。”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从尸体上缓缓扫过，确认没有遗漏。
“下颚关节处已现轻度尸僵，按压有阻力，活动幅度约三成。按酉时初刻推之，死后约半个时辰出现，与时令、室温吻合。今日天气晴暖，客栈后院通风尚可，尸僵发展速度正常。”
“十指甲缝无异物残留，指甲修剪整齐，未见破损。鞋底洁净，为千层底布鞋，无特殊附着物，行走路径当是干净的石板或砖地。”
江晚宁的视线最后停留在了尸体的双手上，轻轻抬起其中一只，翻过来仔细端详。
“手掌见茧，厚而糙，位于掌心、虎口及指根处，茧色发黄，质地坚硬，边缘起毛刺。茧层厚薄不均，掌心最厚，向四周渐薄。”
“此人当是常年执握粗重器具，且是每日不辍，应是个劳工、力夫、匠作之类的人，少说也有十年以上的苦力活计。”
江晚宁将那只手轻轻放回原处，起身退开半步。
“致命伤应在前面，需将人翻过来细看。”他的目光落在死者身下那摊暗红色的血泊上，眉头微蹙。
老宋一字不差地将初断记录完毕，将验单和笔都搁在一旁的木桌上，对着身旁的青年恭敬道：“下官来帮大人吧。”
正当他戴上手套，弯下腰伸出手准备翻动尸体的时候，出去的孟晚枫回来了，脚步声比去时更急，脸色看上去不是很好。
“尽量在一刻钟验完尸体。”
这话语中隐含的急切让江晚宁不禁眉梢微沉。
师兄方才出去听到了什么？怎么突然如此心急？
那写信之人究竟是何身份，能让见惯大风大浪的镇抚司官员露出这般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