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骏继续说道：“你在发改委这一年，惹出的风浪太大了。知道你在新阳出任市委书记，谁心里都要衡量一下。”
“私下里都传言，谁遇上你陈青，谁倒霉！”
陈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岂不是成了瘟神？”
马骏也笑了：“差不多。”他的笑容收起来，表情变得认真，“但新阳的事，光靠吓唬人不行。你要有实打实的方案，要有资金，要有政策。不然，没有实际的改变也没用。”
陈青从公文包里拿出方案初稿，递给马骏。
“这是我让刘文彬做的清水河治理方案。预算是两个亿。棚户区改造，要十个亿。这些钱，市里拿不出来。我想请二哥帮我想想办法。”
马骏接过方案，翻了翻，然后说：“钱的事，我可以想办法解决一些，但很少。毕竟这是新阳市自己的市政工作。而且，你要给我一个时间表。什么时候能开工，什么时候能见效。不然，我跟上面不好交代。”
陈青说：“年底前开工。一年之内，清水河水质有明显改善。”
马骏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
马骏点点头：“好。那我帮你协调。我知道省里有一笔生态治理专项资金，我可以帮你运作一下，新阳市自己赶紧也申请争取一部分。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陈青站起来，伸出手：“二哥，谢谢。”
马骏握住他的手：“谢什么？我最近遇到慎儿和曦曦逛街，母女都兴致不高的样子。”
陈青有些尴尬，“二哥，这事……”
“我知道。马家的女婿也不用担心家里，只是该关心的事，你不能真的什么都不管。”
“我知道了，二哥！”
马骏话题一转，又说：“对了，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代东强上周来国资委，不只是找周副主任。他还约了一个人吃饭。”
“谁？”
“省环保厅的一个处长。姓魏。”
陈青心里一动。
马骏看着他：“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青点点头：“明白。他在省城还有关系，不只是国资委。”
马骏说：“对。所以你回去之后，动作要快。趁他的关系还没反应过来，把事情做实。等生米煮成熟饭，谁来说情都没用。”
陈青说：“我知道了。”
从国资委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陈青本来可以回家的，但他犹豫了一下，这个时候回去，不好马上又走，只能对妻女说声抱歉了。
随便找了个小店，要了一碗面。
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想。
代东强在省城的关系，不会因为怕他就全部缩回去。
等他反应过来，找到新的理由，事情就麻烦了。
毕竟，新阳化工不只是一个企业这么简单，还牵涉到企业员工、家庭，税收、产值、利润……
吃完面，他拿出手机，给严巡打了个电话。
“严省长，我刚到省城，不知道您有时间吗？我想跟您汇报一下工作。”
“刚到？”严巡的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你怕是来了不短时间了吧。”
“您真是料事如神！”
“行了，别贫嘴。你来吧。我在办公室。”
“好勒！”陈青挂断电话。
看样子在环保厅和周树阳的对话内容，怕是已经汇报给了一些领导知道了。
让省领导知道多一些，这样更好！
也省事，免得一个个汇报了。
果然，到了严巡办公室。
严巡就证实了陈青的猜测，“陈青，你在新阳的动静，闹得不小啊。”
陈青咧嘴一笑，“这也算大吗？”
严巡没有理睬陈青这带着点无赖的模样，盯着他：“清水河的事，你打算怎么干？”
陈青把刚才跟马骏说的那些，又简单说了一遍。严巡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陈青，我跟你说几句话，你记着。”
“您说。”
“第一，新阳的事，根子不在企业，在干部。你动了企业，干部就会动。干部动了，你才能把事办成。第二，景坤这个人，不是坏人，但他也不是能干事的人。你要用他，但不能靠他。第三——”
他顿了顿，走回来，坐下，看着陈青。
“第三，新阳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你要有耐心。但也不能太有耐心。”
陈青点点头：“我记住了。”
严巡说：“省里这边，我会帮你盯着。但有一条——你不能指望省里替你解决所有问题。新阳的事，终究要靠新阳自己。”
陈青说：“我明白。”
“好了。话就说这么多！其余的你也别给我汇报了。”严巡说话，直接就出言赶人了。
陈青面皮够厚，更何况严巡越是说得简单，办事就越直接。
这样反而让他的顾虑少很多。
从省政府出来，沿途和熟悉的人打着招呼，一脸轻松的样子。
回到车上，给马慎儿打了电话，把自己的行程告诉了她。
“对不起，我马上得赶回新阳去。等以后情况好转了，我每周争取都回来。”
“行了。你忙你的，家里别担心。”马慎儿没有一点责怪，“我最近也在摸索准备回公司看看。”
“是不是在家太耽误你了？”陈青心头一紧。
“那倒不是。”马慎儿说道：“是女儿的教育问题，我要是脱离久了，可能以后和她就没什么话说了。”
陈青没想到马慎儿居然想得这么远，看来马骏说的话一点没错。
自己对家庭的负责还仅仅停留在陪伴的时间上，“慎儿，谢谢！”
“陈曦也是我女儿。”马慎儿回应了一句，就主动挂了电话。
这份理解和关心，让陈青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努力到底值不值得！
然而一抹下午的阳光突破云层突然照射进车窗，让他发愣的眼睛被晃了一下，刚才的念头一闪而过就被抛开。
家的概念从来不是一家，否则当初在金淇县被调走的时候，他就应该辞职了。
省城的天空比新阳亮一些，但还是灰蒙蒙的。
远处的楼群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是海市蜃楼。
他想起严巡说的那些话——“新阳的事，根子不在企业，在干部。”
新阳化工的问题，表面上是企业的问题，实际上是一群人的问题。
那些帮代东强说话的人，那些在背后打招呼的人，那些“不敢干事”的人——他们才是真正的障碍。
他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上了回新阳的高速。
路过那段山路的时候，雾气已经散了。
接近傍晚的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比白天看上去似乎更容易捕捉到光线的方向。
照在远处的山峦上，金灿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