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城垒的大军，是在一个铅灰色黎明压境的。
单鹏站在磐石庇护所新筑的了望塔顶端，寒风割着脸颊。他闭上眼，再睁开时，“本能之眼”已然启动。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胃部一阵抽搐。
南方联盟仓促构建的防线之外，原本荒芜的平原上，此刻翻滚着近乎实质的浑浊雾霭。那不是自然的水汽，而是由无数狂暴、扭曲、被强行糅合的本能气息蒸腾而成的“本能瘴气”。瘴气之中，猩红、暗紫、幽绿、灰白……各种代表不同原始冲动的色块疯狂搅动，像是被打翻又粗暴混合的颜料桶，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而在那翻滚的瘴气之下，是钢铁的洪流。
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军队阵列。最前排的，是目测超过五百名的“基因战士”。他们穿着统一的暗灰色紧身作战服，体型普遍比常人魁梧一圈，裸露的皮肤上能看到不自然的青筋凸起或角质化斑块。他们沉默地站立，没有呐喊，没有躁动，但单鹏的视野里，每一个基因战士头顶，都盘踞着一团剧烈扭曲、不断变化的“本能源兽”虚影——猩红的饿狼爪牙与暗紫的触手纠缠，幽绿的狐影在缝隙中闪烁，间或闪过一片代表恐惧的灰白，又迅速被更浓烈的猩红吞噬。
混乱。痛苦。狂暴。被强行压制又随时可能爆发的、纯粹受原始欲望和外部指令驱动的扭曲灵魂。
“他们……还是人吗？”沈小芸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她刚刚完成一轮对重伤员的紧急治疗，脸色苍白，眼底是深深的疲惫，但依然坚持站在单鹏身侧。
单鹏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基因战士，投向更后方。那里隐约可见更为规整的方阵，应该是钢铁城垒尚未完全改造的常规觉醒者部队和武装车队。但在所有这一切的上空，在那铅灰色云层之下，单鹏感受到一股更为庞大、冰冷、试图统御这一切混乱的意志。它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搅动着下方的本能瘴气，并不断试图向联盟防线这边渗透。
是龙战，或者说，是他所容纳的那部分“源初意识”。
“至少，不再是完整意义上的人了。”单鹏声音沙哑，连续数日的高度戒备和频繁使用能力探查，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即便有单琳时常的银辉安抚，反噬的阴影也如跗骨之蛆。“他们的本能被药物和某种技术强行扭曲、放大、并设定了导向。杀戮、服从、还有……污染。”
“污染？”雷猛瓮声问道。他披着厚重的合金护甲，站在了望塔边缘，像一尊铁塔。经历多次恶战，他脸上添了几道新疤，但眼神里的坚毅未曾减弱，头顶那尊金光熠熠的母狮虚影，在对面浑浊瘴气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纯粹和夺目。
“对。”单鹏指向基因战士队列上空那翻滚的浑浊色块，“看见那些颜色混合的方式了吗？那不是自然的交融。它们在互相侵蚀，也在向外散发一种……频率。如果我们的人长时间暴露在这种‘本能瘴气’中，心志不坚者，自身的本能很可能被引动、被干扰，甚至被同化出类似的混乱和狂暴。”
沈小芸倒吸一口凉气：“所以这不只是物理进攻，更是精神层面的侵蚀战？”
“恐怕是的。”单鹏点头，目光转向防线之内。
联盟的防线依托几处相连的废墟和新建的工事构成，呈弧形展开。此刻，各段防线上，士兵和觉醒者们已各就各位。单鹏的“本能之眼”扫过，看到的是紧张、恐惧（灰白龟壳）、坚定的守护意念（各色强弱不一的金光）、燃烧的战意（炽烈的猩红，但相对清晰），以及大量基于生存和互惠的算计与忐忑（幽绿狐影闪烁）。比起对面那统一而扭曲的浑浊，这边显得色彩纷呈，甚至有些“杂乱”，但这就是活生生的人，有着复杂情感和自主意志的人。
在这片略显纷杂的本能图景中，有几处光亮点。
一处是秦武所在的中军指挥所。这位磐石庇护所的老将，在经历背叛和重伤后，气质愈发沉凝。他头顶盘踞着一头凝实的、披着石甲的金色熊罴虚影，厚重、稳固，散发着令人心安的守护气息，同时熊罴眼中闪烁着锐利的锋芒——那是历经沙场淬炼出的战斗本能。
另一处，则是防线中段，一个微微隆起的半开放式工事内。
单琳就在那里。
她穿着沈小芸改过的简洁作战服，外面罩着一件朴素的斗篷，静静地坐在一个用藤蔓和银辉交织而成的“王座”上——那是她自己的能力与周围植物共鸣形成的。她没有直视远方压境的大军，而是微闭着眼，双手轻放在膝上，掌心向上。
以她为中心，一圈柔和的、水银般的涟漪正缓缓荡漾开来，覆盖了相当大一段防线。这银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安抚感。在单鹏的视野里，凡是被这银辉涟漪触及的联盟战士，他们身上躁动的恐惧（灰白）会被抚平些许，闪烁不定的算计（幽绿）会沉淀下来，而守护与战斗的意念（金色与猩红）则会变得更加清晰、坚定，彼此间的链接也似乎更紧密了一些。
单琳头顶，没有狰狞的源兽虚影。只有一片静谧的、不断扩散的银色光晕，光晕中心，隐约有一株幼苗的虚影在轻轻摇曳，散发着勃勃生机与调和万物的气息。这就是她的“银辉领域”——“宁静战域”的初步形态。
但单鹏看得分明，妹妹的脸色并不轻松。维持如此大范围的领域，对抗着远方那无孔不入试图渗透过来的本能瘴气，对她的消耗是巨大的。她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比平时稍显急促。
似乎是感应到哥哥的目光，单琳忽然睁开了眼，转头望向了望塔的方向。隔着遥远的距离，两人的视线仿佛在空中交汇。单琳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安抚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她在说：我没事，哥哥，放心。
单鹏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担忧压下。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雷哥，小芸，”他沉声开口，声音通过简易的扩音装置传到防线各关键节点，“按照预定计划。雷哥，你负责左翼，那些基因战士冲击时，优先斩杀冲在最前、本能最为狂暴混乱的个体，打乱他们的集群势头。小芸，你的治疗点设在防线后方第二梯队，重点不仅是治疗肉体创伤，更要留意战士们的精神状态，发现有被‘瘴气’污染的迹象，立刻用你的光晕能力配合单琳的银辉进行净化。”
“明白！”雷猛低吼一声，拳头捶在胸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头顶的金色母狮昂首咆哮。
沈小芸重重点头，双手下意识地握紧了随身携带的医疗包和那枚越来越娴熟运用的治疗光晕晶体：“我会尽全力。”
“秦武将军，”单鹏接通了指挥所的通讯，“中军就拜托您了。我会在了望塔，用‘眼睛’为您提供全局预警，并尝试干扰对方关键节点的本能。”
通讯器里传来秦武沉稳的声音：“放心。磐石虽裂，脊梁未断。倒是你，单鹏，你的能力是关键，但反噬……量力而行，别让你妹妹担心。”
“我会注意。”单鹏结束通讯，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
对面的钢铁洪流，终于有了动静。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只见那浑浊的本能瘴气突然剧烈翻腾，如同被无形之手狠狠搅动。前排超过两百名基因战士，在同一刻，齐刷刷地抬起了头。他们的眼睛，在灰暗的天色下，竟然透出野兽般的猩红光芒。
“吼——！！！”
并非整齐的呐喊，而是数百个混杂着痛苦、狂躁、饥渴的嘶吼同时爆发，汇聚成一股摄人心魄的音浪，扑面而来！
与此同时，他们动了！
不再是整齐的步伐，而是如同出笼的疯兽，以惊人的速度、扭曲但高效的姿态，向着联盟防线发起了冲锋！他们奔跑时，四肢着地者有之，纵跃如飞者有之，甚至有个别背后伸出残缺的骨翼滑翔！头顶那扭曲浑浊的本能源兽虚影，随着冲锋而剧烈膨胀、咆哮，拖曳出长长的、污染性的色带！
“来了！”单鹏瞳孔收缩，厉声喝道，“左翼！雷猛！他们第一波重点在左翼薄弱点！”
话音未落，冲锋的基因战士洪流果然微微偏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猛地扑向防线左翼一处由两个小型庇护所队伍协防的区域。那里战士的本能气息相对薄弱且配合生疏。
“龟壳阵！顶住！”左翼临时指挥的队长嘶声大喊，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头顶的灰白龟壳虚影正在放大。
而基因战士冲锋阵型中，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身上的浑浊色块突然变得异常猩红，代表杀戮和生存的饿狼虚影几乎凝成实质！他们是“矛头”，是被特意催发、用来撕开防线的“尖刀”！
就在左翼守军本能中的恐惧即将被引爆的瞬间——
“吼——！！！”
一道金色的身影，如同炮弹般从侧面悍然撞入基因战士的冲锋锋矢！
雷猛！他全身肌肉贲张，合金护甲哐哐作响，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浓郁的金光之中，头顶的金色母狮虚影与他合二为一，发出震天咆哮！他根本不讲技巧，就是最简单、最狂暴的直线冲撞！
“给老子——滚开！”
砰！咔嚓！
首当其冲的一名“尖刀”基因战士，被雷猛合身撞中胸膛，恐怖的骨裂声清晰可闻，整个人如破布袋般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三四名同伴。雷猛去势不减，巨拳挥舞，带着千钧之力，又将另一名试图扑上来的基因战士砸得头颅凹陷！
纯粹的力量！纯粹的守护意志催发的暴力！
左翼守军压力骤减，士气一振，头顶的灰白龟壳虚影迅速被升腾起的战意金光取代。
“右翼注意！散兵渗透！”单鹏的预警再次响起。
果然，在正面冲锋吸引注意力的同时，几十名行动格外敏捷、身上幽绿色狐影较明显的基因战士，如同鬼魅般沿着战场边缘的废墟阴影，试图迂回穿插，直扑防线中后段的治疗点和物资储备区。
他们的本能中，“杀戮”并非最重，更多的是“贪婪”、“投机”和“执行命令”的混合。
“想得美！”沈小芸清冷的声音响起。
她并未离开治疗点，但双手猛地向前一推！柔和的白光自她掌心涌出，并非直接攻击，而是在那些渗透者前方的地面上，骤然亮起一片略显刺目的净化光带！
光带本身伤害有限，但其中蕴含的、与单琳银辉同源的安抚净化之力，对于这些依赖混乱本能和外部指令的基因战士而言，却如同灼热的烙铁！
“嘶啊——！”冲入光带的渗透者们动作顿时一僵，脸上露出痛苦混乱的神色，头顶的幽绿狐影剧烈波动，与猩红饿狼虚影冲突起来，导致行动瞬间失调。
早已埋伏在附近的联盟精锐小队趁机杀出，刀光剑影，异能闪耀，将这波渗透迅速绞杀。
第一轮接触，联盟防线险之又险地稳住。
但单鹏没有丝毫放松。他的“本能之眼”牢牢锁定着战场全局，同时分出一部分心神，尝试去“触碰”和“干扰”对方。
他选中了基因战士集群中，一个似乎在不断发出低沉嘶吼、协调周围同伴行动的个体。那家伙头顶的浑浊色块中，暗紫色的触手虚影格外活跃。
“引导……恐惧。”单鹏集中精神，眼中微光流转，一缕极其细微的精神波动，如同无形的针，刺向那个协调者本能中潜藏的“灰白龟壳”。
那协调者正嘶吼着，突然浑身一颤，动作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僵直，眼中闪过一丝本不该属于他们的茫然和惧色。就这一瞬间的停滞，他周围几名基因战士的配合出现了细微的混乱。
成功了！但也仅仅是一瞬间。那协调者很快被更深层的狂暴本能和外部指令覆盖，恢复了凶戾。
单鹏却闷哼一声，脸色白了白。主动引导干扰如此混乱强大的个体本能，即便只是细微的一丝，反噬也立刻袭来，脑袋里像是有根筋在抽动。
“哥！”单琳关切的精神波动传来，同时一股温润的银辉悄然笼罩了了望塔，极大缓解了单鹏的不适。
“我没事。”单鹏咬牙，擦去鼻尖渗出的血丝，目光更加锐利，“琳琳，注意保存力量，更大的冲击还在后面。秦将军，对方第一波只是试探和消耗，真正的指挥节点和主力还没动。龙战……他肯定在看着。”
仿佛为了印证单鹏的话，远方，钢铁城垒大军本阵上空，那翻滚的浑浊瘴气突然向中间收缩，然后猛地向四周炸开一圈无形的波动！
不是声音，不是能量冲击，而是纯粹的精神层面的碾压！
一股混合着极致恐惧、疯狂暗示、以及对绝对力量盲目崇拜的扭曲意志，如同海啸般席卷向整个联盟防线！
“呃啊——！”
防线之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痛呼和闷哼。不少战士面露痛苦之色，眼神出现瞬间的恍惚，头顶的本能源兽虚影剧烈晃动，金色消退，灰白蔓延，甚至有人身上开始冒出丝丝与对面类似的浑浊色气！
龙战（零）的意志污染，开始了！
单琳闷哼一声，坐姿微微摇晃，但她立刻咬紧牙关，双手猛地向上一抬！
“银辉——领域全开！”
嗡！
以她为中心，原本柔和荡漾的银色涟漪骤然变得明亮、澎湃！如同平静湖面投入巨石，银辉的光圈猛地向外扩张，变得更加凝实，主动迎向那席卷而来的无形意志污染！
银辉与浑浊的意志在半空中无声碰撞、消磨、湮灭。空气中响起滋滋的、令人牙酸的异响。
单琳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身体微微颤抖，但她依旧倔强地维持着领域的扩张和净化。她头顶的银色光晕和幼苗虚影，光芒也在明灭不定地闪烁着。
“琳琳……”单鹏的心脏揪紧，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乱。他是哥哥，是“眼睛”，是这场本能风暴中，联盟最需要的那根定海神针。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所有的担忧和反噬的痛苦，“本能之眼”的光芒燃烧到极致，视野中一切本能流动的轨迹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全体联盟战士！”他的声音，通过装置，带着一种奇异的、直抵本心的力量，响彻在每一个咬牙抵抗污染的战士耳边，“看着我方银辉所在！那是我们的灯塔！稳住心神，想想你们要守护的人，想想你们身后的家园！恐惧是本能，但勇气是选择！守住你们的金光，别让那浑浊的玩意儿，玷污了你们生而为人的骄傲！”
在他的话语引导下，在单琳拼尽全力维持的银辉领域照耀下，防线上的动荡渐渐被遏制。战士们眼中的恍惚褪去，重新燃起坚定的火焰，彼此间守护的意念金光隐隐相连，构成一张虽然薄弱却顽强不屈的网络，与单琳的银辉领域共鸣，共同抵御着外来的侵蚀。
第一轮意志层面的交锋，堪堪持平。
但单鹏知道，这仅仅是开始。龙战的主力未动，那庞大的、冰冷的、仿佛源自生命本源的意志，还在后方蓄势。
他抬头，望向铅云密布的苍穹，望向钢铁洪流的最深处。在那里，他隐约感觉到，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也正在凝视着这里，凝视着他，凝视着单琳。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而他和妹妹，必须站在风暴的最中央，为身后所有挣扎求存的人们，顶住这场源自生命最原始驱动力的——本能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