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起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细微，几乎被狂暴的浪涛淹没。
但涟漪终究会扩散。
北方军阵后方的混乱与袭击，如同精准扎入关节的细针，虽然未能造成毁灭性打击，却实实在在地干扰了这台庞大战争机器的运转节奏。弹药补给点的殉爆、通讯节点的瘫痪、关键道路的阻断、以及小股部队遭到的神秘伏击……这些看似零散的麻烦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无形的阻力，让原本如臂使指的前线进攻部队，感觉到了某种“滞涩”。
正面主战场上，基因战士那狂潮般的攻势，终于出现了肉眼可见的、不再是短暂迟滞的减缓。
不是后退，而是那种一往无前的冲劲被打断了。后续补充上来的怪物不再像之前那样源源不绝、毫不停歇，部分区域的攻击强度明显下降，甚至出现了小范围的后撤调整。战场上那令人窒息的、纯粹一面倒的屠杀压力，为之一轻。
对于几乎被打残、全靠一口气和破碎工事死撑的联盟防线来说，这瞬息间的变化，不啻于久旱逢甘霖。
濒临崩溃的士兵们，愕然发现扑到眼前的黑色怪物似乎少了，攻势没那么连贯了。一些杀红了眼的老兵率先反应过来。
“机会！兄弟们，压回去！”
“把他们推出战壕！快！”
“弩箭！还有弩箭的，给我集火那个缺口！”
求生的本能和残存的战意被瞬间点燃！残存的守军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嘶吼着，用刺刀、工兵铲、石头、甚至是牙齿和拳头，将冲入阵地的基因战士一点点往外推！失去后续支援的基因战士虽然个体依旧强悍，但在局部人数劣势和突然爆发的反扑下，也开始出现伤亡，阵线被缓慢而坚定地反向压缩。
侧翼，陷入重围的雷猛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压力变化。围攻他们的基因战士，似乎有一部分被紧急调走，去应对后方的“麻烦”。虽然剩下的敌人依旧凶猛，但突击队面对的压力明显减小，有了喘息和重新组织防御的机会。
“妈的……哪路神仙帮忙？”雷猛一刀逼退骨甲头目，喘着粗气，环顾四周突然显得有些“空旷”的战场，满脸血污的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但他知道机不可失，立刻嘶声吼道：“别愣着！收缩阵型！伤员拖到中间！还能动的，跟老子守住这个土坡！”
混乱而血腥的战场，因为后方的变故，陡然进入了一种奇异的、动态的“僵持”阶段。联盟守军抓住机会拼命巩固防线，压缩敌人的立足点；而龙战的前锋部队则因后援不继和指挥微调，攻势暂缓，开始从狂攻转为更具戒备的压制。
压力，如同退潮般，从整个黑河谷战场上，缓缓褪去。
而在压力最核心的那个半地下掩体内，变化则更为明显和……关键。
当龙战那冰冷意志因为后方突如其来的搅局而出现“分散”和瞬间的“凝滞”时，单琳抓住那千载难逢的机会，用全部精神凝聚的“神性锋刃”，成功切断了侵入单鹏体内的部分暗紫色侵蚀力量的几个关键连接点。
“嗤……”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幻觉般的声响，在单琳的意识深处响起。她感觉到，那些如同跗骨之蛆、顽固地蚕食着哥哥生命本源和精神核心的冰冷能量，被她的银辉之刃硬生生剥离、净化了一小部分！
虽然只是极小的一部分，但对于单鹏而言，却如同在即将溺毙的深海中，被人猛地向上拉了一把！
“咳……咳咳！”
现实中，单鹏的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从喉咙深处呛出几口带着暗紫色残迹和新鲜血沫的污血。他紧闭的双眼眼皮剧烈颤动，干裂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但那股一直笼罩在他身上、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的死亡气息，却随着这几口污血的咳出，明显消散了一部分！
更重要的是，他那团一直微弱摇曳、仅靠本能维持的守护意志火焰，在外部压力骤减、内部侵蚀被部分清除的双重作用下，骤然间明亮、凝实了一分！虽然依旧脆弱，却不再是风中残烛，而是变成了一簇虽然微小、却顽强燃烧的稳定火苗！
“哥！”单琳惊喜交加，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但这一次是激动的泪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哥哥那近乎枯竭的生命力，在沈小芸持续不断的治愈绿光和自己银辉的滋养下，终于停止了飞速流逝，甚至开始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反向增长的迹象！
沈小芸也感觉到了变化。她透支到极限的精神，因为压力减轻而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那即将彻底枯竭的治愈能量，竟然又从身体深处压榨出最后一点，更加稳定地注入单鹏体内，开始配合单琳的银辉，修复那些被暗紫色力量侵蚀后留下的、触目惊心的“创伤”。
掩体内，那微小的三色光茧，光芒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剧烈波动、明灭不定，而是开始以一种缓慢但稳定的频率，柔和地闪烁着，将三人包裹在其中，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小小“生域”。
时间，在紧绷到极致的弦稍稍放松的喘息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却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
掩体外，传来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秦武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入口，他身上的作战服破损不堪，沾满了血污和硝烟，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在看到掩体内景象时，骤然亮起了光芒。
“单鹏！单琳！沈医生！”秦武快步走进，看到单鹏虽然依旧昏迷，但胸口有了明显的起伏，脸色也不再是那种死寂的灰败；单琳虽然虚弱，却眼神明亮；沈小芸虽然气若游丝，却依然维持着治疗。他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丝。
“秦大哥……外面……”单琳抬起头，声音沙哑地问道。
“稳住了。”秦武言简意赅，但语气中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敌人后方的补给和指挥好像出了大问题，攻势缓下来了。雷猛那边也暂时顶住了。我们在抓紧时间重整防线，收拢伤员。”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单鹏的状态，眉头紧锁：“他怎么样？”
“暂时……稳定了。”沈小芸艰难地开口，声音微弱，“但伤势太重，精神核心受损严重，需要长时间静养和治疗，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秦武点点头，脸色凝重：“我知道。你们也是。”他看向单琳，“刚才……是不是你们做了什么？我感觉龙战那家伙的注意力，好像被别的东西引开了。”
单琳摇摇头，又点点头：“是有人……在帮我们。在后面，打了他们。”
秦武眼中精光一闪：“钱金来？”
单琳犹豫了一下，看向依旧昏迷但眉头微蹙的单鹏：“哥……好像感觉到了……是他。”
秦武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看向北方，那里依旧盘踞着庞大的敌军，但气氛已然不同。“不管是谁，这份情，联盟记下了。但眼下……”他收回目光，看向掩体内的三人，“我们必须利用这个机会。龙战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攻击，只会更猛烈，更凶险。我们需要你们尽快恢复，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黑河谷，我们暂时守住了。但这只是开始。龙战的主力未损，他的‘归零计划’还在继续。南方联盟经此一役，也是元气大伤。未来的路……更难走。”
秦武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刚刚升起的一丝暖意上。
是啊，只是暂时稳住了阵脚。敌人的钢铁洪流依旧在对面，龙战那冰冷的意志依旧高悬。牺牲了无数生命，付出了惨重代价，换来的，不过是一口喘息之机，和一个更加艰难、更加黑暗的未来。
掩体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就在这时——
一直昏迷的单鹏，睫毛忽然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是空洞而迷茫的，仿佛不认识眼前的世界。但很快，那点微弱的金色守护火苗在他眼底深处亮起，驱散了部分迷雾。他看到了单琳焦急含泪的脸，看到了沈小芸疲惫却关切的眼神，看到了秦武沉重而坚定的面容。
记忆的碎片开始缓慢地拼接、回流。
痛楚、虚无、破碎、守护、妹妹的哭声、冰冷的针刺、后方的爆炸、熟悉的贪婪气息……
无数的画面和信息在他残破的意识中冲撞、融合。
“钱……金来……”他极其艰难地、用气声吐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秦武立刻俯身：“你确定是他？他回来了？带着人？”
单鹏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全身的剧痛。他闭上眼睛，缓了几口气，才又断断续续地说道：“他……带回来的……不只是……‘帮助’……”
这句话，让秦武和单琳的心同时一沉。
是啊，那个精于算计、亦正亦邪的商人，在这种时候出现，以这种方式介入，所图必然不小。他带来的“帮助”，很可能需要付出他们意想不到的代价。
“先不管他。”秦武果断道，“当务之急是稳住防线，让你们恢复。钱金来的事，等他主动露面再说。”
单鹏没有再说话，只是疲惫地重新闭上眼睛。刚刚苏醒，消耗了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精神。他能感觉到，身体依旧如同一个四处漏风的破袋子，精神世界更是残破不堪，稍微思考，就会引来尖锐的刺痛。
但至少，他还活着。妹妹还活着。同伴还在。
这就够了。
足够他再次积攒力量，面对接下来的狂风暴雨。
掩体外，天色似乎亮了一些，云层依旧厚重，但边缘透出的光不再是惨白，而是一种略显浑浊的、灰黄色的光。风不知何时又刮了起来，卷起战场上的硝烟和血腥味，发出低沉的呜咽。
激烈的厮杀声已经平息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伤员的呻吟、工事修复的敲击声、以及军官们压低的部署命令。一种大战间歇特有的、混合着悲伤、疲惫、警惕和一丝庆幸的复杂气氛，笼罩着残破的黑河谷防线。
而在北方，那片依旧庞大的军阵深处，那股冰冷的意志，在短暂的“意外”和“调整”之后，似乎彻底“沉寂”了下去。
不是退却，而是如同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如同毒蛇缩回洞穴，等待下一次更致命攻击的蓄力。
更遥远的地方，在单鹏那残破感知的边缘，在那片被龙战暗紫色污染场覆盖的、常人无法触及的精神维度深处……
一丝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清晰、带着无尽古老与冷漠意味的“低语”，如同投入深井的回音，悄然掠过。
那低语并非针对任何人，更像是一种……被惊扰后的、无意识的“呢喃”。
单鹏猛地睁开眼睛，瞳孔骤缩！
这一次，不仅是他的“本能之眼”残留意念捕捉到了，就连他身边的单琳，也似乎心有所感，身体轻轻一颤，抬头望向虚空，银色眼眸深处闪过一丝茫然和……本能的敬畏与恐惧。
那是什么？
比龙战更加古老，更加庞大，更加……漠然。
仿佛沉睡的巨神，被脚边蝼蚁的争斗和某个试图“沟通”的狂妄之举，微微吵醒了一丝，投下了一瞥。
仅仅是一瞥带来的余波低语，却让单鹏那刚刚稳固一丝的精神世界，再次产生了剧烈的、充满警告意味的悸动！
秦武注意到了两人的异常：“怎么了？”
单鹏和单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深深的不安。
单鹏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准确描述那种感觉。那不是敌人，不是威胁，而是某种……超越了当前认知层次的、令人绝望的“存在感”。
最终，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低声道：
“有东西……被惊动了。”
“比龙战……更可怕的……东西。”
秦武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短暂的转机之后，是更加深邃、更加未知的黑暗低语。
卷四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