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琪梦那边的长辈,讲话感性成分多,话里带着温度;雷莉莉这边的长辈,理性成分重,每句话都像称过分量。雷莉莉的父亲是技术官员出身,论级别也就是副司局级,跟靖佩国相仿,说话格外谨慎。这大概与他的年龄和阅历有关,在技术口子上干了一辈子,养成了开口前先想三遍的习惯。
午饭结束,大家挪到客厅坐着闲聊。聊着聊着,雷莉莉提了一句,说她有个堂弟在华青团机关,级别不高,是宣传部下面的一位副处长。
华明清听了,转头看了靖佩国一眼。
靖佩国笑了笑:“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话说到这儿就止住了。华明清也没再追问,坐了一会儿便起身跟郭珊珊打招呼:“珊珊,我回去了,得准备星期二的演讲材料。”
“好,我开车送你。”
“不用。”华明清笑着摆手,“你在这儿陪他们聊聊。来的路上我看见许俊宝的车跟在后面,我让他接我就行。”
郭珊珊摇摇头:“我还真没注意到。行吧,你跟他们打个招呼,就说有事情。”
“我会说的。”
华明清挨个儿跟几位老人、孙琪梦道了别,一个人下楼。到了楼下拨通许俊宝的电话,两分钟,车就滑到了跟前。许俊宝开车,两人一路回到空后家属院的家。
一进门才发现,华明方一家来了。
兄弟俩也有一阵子没好好说话了。两人上了楼,钻进书房,泡上茶,面对面坐下。
华明方先开了口:“明浩去出入境那边几个月了,局面还没打开,现在基本处于边缘化状态。排名第二的副局长,照样被架空着。”
华明清摇摇头:“这不奇怪。下面的同志他不熟,同事又有意为之,短时间怎么可能打开局面?这种事急不得,慢慢来。你要宽慰他,让他安心工作,没什么大不了的。另外,让他好好加强业务学习,外行在一个以业务为主的地方,生存更不容易。”
“好,明浩的工作我负责做,这没问题。”华明方接着说,“这几个月,部里变化挺大的。秦黄河恐怕挺不住了。王洪芳查案的手段不简单,真让人叹服。现在她和贺翼生联手,先后揪出一批蛀虫。这批人层次不低,岗位特殊,有刑侦局的,有纪委的,都是要害位子。”
“通过查处这些人,秦黄河的问题也就一步步浮出来了。这里面还牵出你在当学员时的那起袭击案,就是你还没担任部长助理前发生的那件。这个案子,王洪芳一直没放手。为什么迟迟打不开缺口?现在看,好像都跟秦黄河有关。”
华明清沉默片刻,慢慢分析起来:“我明白了。秦黄河和杜跃帮不是一条线上的。再加上那时候,他夹在严嘉欣、贺翼生中间,旁边还有个张文顺盯着,只能夹着尾巴做人,没敢插手杜跃帮的事。”
“后来的医改案也是这个理。但到了YJ情况不同了,让他独当一面,袭击我的人很可能跟他是一条线上,或者是盟友关系。加上他手里的权力大了,监督少了,这才有了肆无忌惮、欺上瞒下的机会,才会出现迟迟找不到缺口、打不开局面的现象。这小子,藏得够深啊。”
华明方点头赞同:“你分析得有道理,应该就是这种情况。想不到当初安排在纪委的两位同志,现在成了王洪芳手下的两员干将,小成成了一室主任,另一位成了稽查队队长。”
“你现在要培养的,就是他们这样的人。”华明清说,“几年以后他们成长起来,力量不可小视。要有长远眼光,把眼光放在中下层。这样也不至于跟严嘉欣的布局起冲突。”
华明方苦笑着摇头:“只是这样的人太少了。”
“你啊,这方面要动脑筋。”华明清指点道,“多跟这些人接触,特别是副处级、科级这一档的。要了解他们的背景,没有背景的可以大胆交流,但切记不能给承诺。利用自己学习、工作调研的机会,把接触面放宽,时间长了自然会有收获。”
华明方想了想,笑了:“也是,这是个稳妥的方案。”
“你那个硕士研究生读得怎么样了?”
“我没你快,你那是速成,我没法跟你比。”华明方摇头,“今年通过英语考试没问题,剩下的就好办了。对了,今天带远大过来,他马上要报名上一年级了。”
“好事。”华明清点头,“两年后,达远、明慧也可以上一年级了。估计我在YJ还有两年工作时间。两年后去哪儿,还不知道。”
华明方叹了口气:“我想想,你也是这种情况,没办法。你这样的人,不可能一直把你放在机关里。唉,有得必有失。好在我这个位置,短时间不会动。”
“别跟爸妈谈这些。”华明清提醒,“他们不想我离开身边。”
“我知道,也能理解。”
华明清笑了笑,鼓励道:“加强学习,你跟你儿子一起进步。”
华明方也乐了:“有道理。党跃进一家的情况就是这样。对了,党跃进约了,明天下午到办事处,大家聚一聚,顺便聊聊。”
“好,我一定去。”
“我听党跃进说,明天张文顺、王洪芳都来,给明浩接风。”
华明清笑着摇头,感叹道:“想不到几年以后,当初在安海市一起奋斗的人,会以这种方式在YJ相会。真是人生如梦啊。”他顿了顿,“对了,明浩要想融入工作,眼下看,出入境这块业务他并不熟悉。”
“这方面不太清楚。”华明方想了想,“不过估计也不太熟。”
“明浩到了现在的位置,学历的问题逐步显现出来了。”华明清说,“他也得想办法解决。”
“外部环境不是问题。”华明方接得很快,“警大有出入境管理专业。我想,他跟党跃进一样拿个函授本科,应该没问题。报名的事,我可以帮他想办法。”
华明清点了点头。
晚上,郭珊珊带着孩子回到家。安排孩子们洗完澡,她走进书房通报:“明清,你的动作很快啊。今天王丽雅告诉我,你已经把推荐人选的资料送到高组部了。”
华明清笑着耸耸肩:“这种事还真算不上机密,这么快就传遍了。”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华明清两手一摊:“现在已经没有我的事了,那是他们斗法的事。我想参与也够不着。”
“头脑还清醒。”郭珊珊点头,“这些不是你该参与的事情。”
“所以我反而不急了。”华明清说,“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郭珊珊赞同他的看法,随即高兴地透露:“明清,今天还有个好消息,雷莉莉也怀孕了。妈妈高兴得不得了,当场打电话告诉了爸爸。”
“爸爸听了肯定高兴。”华明清也笑了,“他对自己的战友也算有了交代。我明天下午去一趟办事处,参加党跃进组织的聚会,顺便给明浩接风。”
“明浩进京了,姚叔叔有没有跟过来?”
“上次他们回去后就没联系了,明天见面就知道了。”
华明清已经逐渐适应了现在的工作节奏。d校这边比华青团单纯得多,一个星期只安排星期二一天在d校,其余时间都放在华青团。挂职人员派出去后,人员进入相对稳定期,几项工作就可以往前推了。
不出意外,李玉雯很快会到位,这对推进工作是有帮助的,这也是华明清目前最期待的。青联的工作理顺了,整个系统内的事务才会逐步走上正轨。当然这不是着急的事,有些程序不是他能决定的。唯有做好自己的事,耐心等待。
星期天下午两点,华明清和许俊宝来到办事处。党跃进、明浩、华明方三家已经到了。三人的爱人都在家属院里工作,彼此非常熟悉,孩子们自然也熟,一块儿来并不奇怪。
明浩迎上来问:“明清,你怎么没把孩子带过来?”
“孩子的姥姥从沪江来了,他们难得陪姥姥玩玩。”华明清笑笑,转而问道,“你们都过来了,张部长、王书记什么时候到?”
“他们说三点。”党跃进答。
“好,咱们坐下聊聊。”华明清坐下,看向党跃进,“老党,你的函授本科完成几门了?”
“完成了十门,还有五门,明年一定拿下。”党跃进笑得挺得意。
“明浩,你是怎么考虑的?”
明浩摇摇头:“我现在能考虑什么?已经被边缘化了,先慢慢适应吧。”
“你啊,还是太急了。”华明清摇头笑道,“对他们来说,你就是个闯进来的外来者,人家防备你也是应该的。我问你,你对出入境的业务了解多少?”
“报到后我一直在学习,自己觉得应该八九不离十吧。”
“好事,还挺有自信。”华明清评价道,“不过,了解和熟悉是有差别的。你现在能肯定地说自己已经熟练掌握了吗?要想融进去,就必须抱着学习的态度,放下架子,踏踏实实学。他们有没有给你交代任务?”
“没有。”
“那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华明清继续点拨,“安心学习,熟悉业务。另外像老党一样,把自己的学历提一提,这对你有什么不好?”
明浩笑了笑,点点头。
“千万不能有临时思想。”华明清语气沉了些,“踏踏实实地学,这对你们来说是多好的机会。边缘化又怎么样?业务水平上去了,比什么都强。现在让你指挥,出了笑话怎么办?这些问题你考虑过吗?”
明浩摇头:“出笑话……这个没考虑过。我想,我不会那么笨的。”
“有自信是好事,自信过头就不是好事了。”华明清摆摆手,“一般性的问题你肯定能处理,但复杂的问题就不一定了。如果再加上有人故意设个陷阱,你敢保证不出差错吗?”
明浩愣住了。
“更何况你下面没有基础,同事都这么对你,业务又不熟,出差错就更难避免了。”华明清说,“所以情况不明、业务不熟的时候,缓动是必须的。站在高岸上看他们表演,有什么不好?”
明浩陷入沉思。党跃进在一旁点头附和:“明局长,我当初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华书记就是这么安排我们的。我这个函授本科就是这么读起来的。华书记当时还让我们除了学习,上下左右都要结交朋友,现在看,华书记的安排是对的。”
明浩想了想,笑了:“好,混个本科文凭也不错。只是不知道我现在能不能坐得住、学得进去。”
“这就要看你的意志力了。”华明清说,“有了意志力,什么事干不成?”
“可是我还不知道怎么报名呢。”
华明方插话进来:“明局长,这方面我可以帮你办。公安大学我比较熟,而且他们有出入境管理专业。”
明浩乐了:“好,反正现在事情不多,你帮我办,需要什么说一声。”他转头又问,“听说跃进的儿子现在成绩非常好,也是因为跃进同志读函授本科的缘故。是不是啊?”
党跃进笑着介绍:“这是我们一家最大的收获。以前我儿子的情况你们知道,我真担心再这样下去怎么得了。现在我跟他一起竞赛,问题解决了,他今年考上了自己满意的学校。今天的聚会,一方面给你接风,另一方面也是为他祝贺。”
“那应该祝贺他。”明浩点头,“这么说你儿子上初中不在大院里了?”
“是的,是四中。”党跃进笑得合不拢嘴。
“四中教学质量不错,很有名,就是离这儿有点远。”华明方评价。
“没办法,儿子喜欢那个学校。”党跃进摇头,“我已经买了辆电瓶车,他妈妈负责接送。”
正说着,张文顺、王洪芳进来了。
张文顺一进门就打招呼:“不好意思,来晚了。”
“不晚,是我们来早了。”明浩起身招呼。
王洪芳则直截了当:“你们现在很洒脱,当然可以早点来。我手头上的事太多了,所以招呼我也不打了。”
华明清坐在里面,两人进来时都没看见他。他笑着接话:“早点晚点没关系,不就是吃饭吗?”
张文顺一听声音,哈哈大笑:“哈哈,华书记,不带这样的!你们也不告诉我,知道你华书记来,我无论如何也要早点到。”
“张部长,你这不叫拍马屁,叫推脱吧。”王洪芳毫不客气,“不做检讨,还怪别人没告诉你。我不找原因,迟到就是迟到了。”
张文顺笑着认账:“你怎么说都行。检讨还是要做的,不过不是现在,等会儿酒桌上我多敬几杯。”
大家说说笑笑,互相开了会儿玩笑,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
华明清转向王洪芳:“王书记最近很忙?”
“最近配合高纪委的贺翼生常委,把秦黄河双规了。”王洪芳笑了笑,“这个秦黄河不简单啊,动他真不容易。”
张文顺也摇头:“这家伙藏得太深了。当初我对他还是相当尊敬的,到现在都想不通,在Jh省时,难道他那些表现都是装出来的?”
“不全是。”华明清笑着摇头分析,“这说明他和杜跃帮不是一条线上的人。我想还有一个原因:在严嘉欣、贺翼生的监督之下,他想搞鬼也得掂量掂量。”
王洪芳点头补充:“华书记分析得不错,秦黄河确实跟杜跃帮没什么联系。贺翼生跟杜家结怨太深,秦黄河在那种情况下真要有什么动作,确实得掂量。”
“那时候他还仅仅是部长助理,上面有严嘉欣直接过问,他有什么小动作,逃不过那么多双眼睛。但他主持刑侦工作后就不一样了,本性暴露出来了,帮助销毁证据、传递消息、掩盖犯罪事实,在这些事上他都显得相当老道。”
她顿了顿,继续说:“华书记应该还记得,你们当初还有一名逃犯没抓住吧?张部长调整刑侦局副局长分管区域之后,这名逃犯在JZ省被抓捕归案了。他为了保命,把秦黄河扯了出来,不仅交代了秦黄河的问题,还提供了相关证据。”